暮色漫过草原时,冬不拉的琴声总跟着风飘进毡房,我抱着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,手指在弦上笨拙地滑动,谱子是同桌阿依古丽用铅笔写的,纸页边缘卷着毛边,像她总爱翘起的羊角辫。
那是2005年的夏天,我在北疆的牧区中学读初三,班里一半是哈萨克族孩子,阿依古丽是校长的女儿,会说流利的汉语,总扎着两条乌黑的长辫,眼睛像伊犁河的水,亮得能照见人影,我是个转学生,普通话带着南方的软糯,第一次上课念课文,她捂着嘴笑,课间却偷偷塞给我一块奶疙瘩,说:“你的汉语,像小羊羔叫。”
我们成了同桌,她的课本上除了汉字,还画着奔跑的骏马和飞翔的雄鹰,而我课本的空白处,总被她写满哈萨克语单词——“爱”是“өмір”,“星星”是“жұлдыз”,“永远”是“әрқашан”,有天放学,她指着教室墙上的宣传画,画里是草原上的篝火晚会,有人弹着冬不拉唱歌。“你会弹吉他吗?”她问,我摇摇头,却想起父亲寄来的那把旧吉他,藏在床底下蒙了灰。
那天晚上,我在昏黄的灯下翻出吉他,手指按在弦上疼得发麻,阿依古丽说的对,我的吉他声,真像小羊羔叫,第二天,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上面是用铅笔写的简谱:“《可爱的一朵玫瑰花》,哈萨克民歌,我简化了和弦,你试试。”
谱子很粗糙,和弦标注得歪歪扭扭,C调的G和弦被她画了个小笑脸,我抱着吉他坐在操场边的白桦树下,一遍遍地弹,直到手指磨出了茧,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阿依古丽背着书包路过,停下脚步,歪着头听。 “比昨天好多了,”她说,声音比风还轻,“下次教你用哈萨克语唱歌词。”
我们开始一起“创作”,她教我唱“我的花儿”,我用吉他帮她编伴奏,谱子被她改得面目全非,她在旁边写:“这个和弦像草原上的风,舒服。”她会在谱子上画小小的毡房,画我笨拙的手指,画她自己笑起来的样子,有次她画了只小羊,旁边写着:“你弹琴的时候,它就站在毡房外等你。”
夏天的草原总下太阳雨,我们挤在教室的屋檐下,她把谱子塞进我的校服口袋,说:“别淋湿了,这是我给你写的初恋。”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,我慌乱地用手去擦,碰到她的指尖,像被电流击中,心跳快得像草原上的骏马。
后来我们去了县城读高中,见面的日子少了,那本吉他谱被我用塑料包好,放在铅笔盒的最底层,每次弹琴,我都会想起她教我唱歌词的样子:“可爱的一朵玫瑰花,赛过玫瑰香又甜。”她的哈萨克语带着卷舌音,像草原上的溪流,慢慢流进我心里。
去年夏天,我回了趟北疆,草原还是那么辽阔,毡房旁的白桦树已经长得很高,我在校门口遇到了阿依古丽,她还是扎着长辫,眼角的笑纹和当年画在谱子上的小笑脸重叠,她笑着说:“你还会弹那首《可爱的一朵玫瑰花》吗?”
我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泛黄的吉他谱,纸页上的铅笔字已经模糊,但那个小笑脸依然清晰,我抱起吉他,弹起当年她写下的和弦,歌声混着草原的风飘向远方。
原来,有些旋律从来不会忘记,就像那本哈萨克吉他谱,藏在岁月的弦上,一弹起,就能听见初恋的声音——像冬不拉的琴声,像草原的风,像那个夏天,我们一起写在谱子上的,最青涩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