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里,总立着几棵果木,梨树、杏树、桃树,是父亲年轻时一棵棵栽下的,年轮早爬满了粗糙的树皮,枝桠却依旧固执地向着天空伸着,像一个个沉默的守护者,去年清明回家,我在阁楼的旧木箱底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吉他谱,纸页脆得像蝉翼,边角卷着毛边,上面还压着半片干枯的梨花瓣——突然就想起那些被果木香浸透的弹琴时光。
那本吉他谱,是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,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把谱子塞进我手里,指了指院里的梨树:“练琴累了,就看看树,果木长得慢,跟学琴一样,得熬。”那时我刚学吉他,总嫌指法太磨人,按得指尖发红,谱子上的音符像一群乱爬的蚂蚁,怎么看都理不清,可只要一抬头,就能看见梨树的叶子在风里晃,阳光透过叶隙漏下来,在谱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倒把那些“蚂蚁”照得活了起来。
夏天的午后最是难熬,蝉在果木枝头扯着嗓子叫,我抱着吉他坐在树荫下,背脊贴着粗糙的树皮,凉丝丝的,谱子上练了无数遍的《故乡的原风景》,还是弹得磕磕绊绊,父亲在地里忙完,会摘两个熟透的桃子回来,用井水浸过,递给我一个:“歇会儿,桃子甜着呢,吃了就有劲儿了。”我咬一口桃,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甜得眯起眼,再低头看谱子,那些好像也不那么讨厌了——原来果木的甜,是能渗进琴弦里的。
秋天是果木最慷慨的时候,杏子黄了,梨子沉甸甸地压弯枝头,我总爱爬上梨树最高的枝桠,抱着吉他随便拨弄几个和弦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,果实的香气混着木香扑过来,谱子上的音符仿佛也跟着飘了起来,有次弹自己编的小调,父亲在树下摘梨,突然抬头笑:“这调子,像咱家梨树掉果子,咚咚咚的,有劲儿。”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却发现他的围裙上沾着梨毛,手指缝里还卡着果皮——原来他一直在听,听我这不成调的琴声,像听果木生长的声音。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吉他谱被我小心地塞进行李箱,城市的琴行里,灯光锃亮,琴弦是崭新的,可怎么弹,都弹不出老院果木下的味道,直到去年冬天,父亲打电话来说,院里的老梨树被雪压断了一根枝桠,他拾起来晾干了,做了个小小的吉他拨片,寄给了我,收到那天,我拆开包裹,那块深褐色的木头上,还留着清晰的年轮纹理,像一圈圈凝固的时光。
此刻我又坐在老院的梨树下,抱着旧吉他,翻开那本泛黄的谱子,纸页上的墨迹有些晕开了,大概是当年被汗水打湿的;那片干枯的梨花瓣,还夹在《童年》那页,像一枚时光的邮票,风穿过果木的枝桠,叶子沙沙响,像谱子上跳动的音符,我轻轻拨动琴弦,用那块果木拨片,声音比往日更温厚,带着果木的清香,和着远处的鸡鸣、狗吠,把整个童年都弹了出来。
原来家乡的吉他谱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,它写在果木的年轮里,写在父亲递来的桃子上,写在飘落的梨花瓣上,写在我每一次抬头望向树荫的目光里,琴弦会旧,果木会老,可那些被浸透在时光里的旋律,会一直响在心底,像老院里的果木,不管走多远,根都牢牢扎在故乡的泥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