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风卷着操场边的蒲公英,掠过三楼的窗台时,总能捎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吉他声,我趴在课桌上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八分音符,直到那个熟悉的旋律钻进耳朵——是《蜜蜂》。
弹吉他的男生叫林远,坐在教室靠窗的第三排,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手腕上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,第一次见他弹这首歌,是五月的午后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吉他横在腿上,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地移动,偶尔会错一个音,然后红着耳根挠挠头,重新再来,那张《蜜蜂》的吉他谱就摊在膝盖上,右下角被折了个小小的三角形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张谱子是他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,吉他店老板说:“这谱子简单,适合新手练手。”林远却攥着谱子走了很久,口袋里那枚给同桌带的橘子糖,被他捏化了半颗。
他练得很认真,课间十分钟,别的男生在走廊打闹,他就坐在座位上,指尖一遍遍划过谱子上的和弦,C和弦按久了,指尖会泛红,他就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一揉,然后继续,有次我路过他座位,看见谱子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:“希望她能听到,蜜蜂停在花上的声音。”
她是谁?我没问,但大概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吧,她总扎着高马尾,笑起来眼睛像月牙,每次班级活动,她都会站在讲台上唱歌,林远就坐在下面,抱着吉他,眼神一直追着她。
六月的文艺汇演,林远报了名,演出前一天,他抱着吉他找我,声音有点抖:“你能帮我看看谱子吗?我怕明天紧张,忘掉。”我接过那张折角的谱子,发现上面多了许多铅笔标注的小箭头——“这里扫弦要轻”“副歌部分换气要快”,最下面,有一行字:“唱给蜜蜂听的歌。”
演出那天,他穿着那件蓝色衬衫,上台时差点绊到话筒线,台下有同学笑,他却没慌,深吸一口气,手指轻轻拨动琴弦。《蜜蜂》的前奏响起来,阳光透过舞台的玻璃窗,落在他身上,也落在那张被攥得有点皱的谱子上,他唱得不算完美,有几个地方破音,但眼睛亮得像星星,唱到“蜜蜂啊蜜蜂,你飞过我的窗台”时,他微微侧头,目光的方向,是台下第二排,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。
汇演结束后,女生跑过去递给他一瓶水,说:“唱得很好听,像春天的风。”林远耳朵又红了,挠挠头,把谱子折好放进书包,说:“那张谱子,送给你吧。”女生接过谱子,指尖碰到了他的手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,然后同时笑了。
后来我听说,女生把那张谱子夹在了最喜欢的诗集里,而林远,再也没有弹过《蜜蜂》,他说:“蜜蜂已经找到自己的花啦。”
毕业那天,我整理教室,在林远的课桌抽屉里,发现了一张崭新的《蜜蜂》吉他谱,右下角没有折角,边角整齐,但谱子的空白处,写着和之前一样的小字:“希望她能听到,蜜蜂停在花上的声音。”只是这一次,字迹更清晰,更坚定。
现在的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林远抱着吉他,笨拙地弹着《蜜蜂》,想起那张折角的吉他谱,想起他眼里藏不住的温柔,原来有些喜欢,就像蜜蜂追着花飞,笨拙又执着,却能把整个夏天,都酿成甜的。
那张《蜜蜂》吉他谱,或许早已被夹进了诗集,但那个男生,和他整个夏天的笨拙与温柔,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