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的窗台落了层薄灰,那本浅蓝色的钢琴谱压在旧书堆里,边角被岁月磨出了毛边,我拂去灰尘,扉页上“佳期如梦”四个字,是用钢笔写的,墨色早已洇开,像极了那年夏天没说完的话。
初见这首曲子时,我还在读高中,音乐教室的玻璃窗总映着香樟树的影子,风一吹,树影就在琴键上晃,我抱着琴谱冲进去时,正撞上他调试琴凳的背影——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,指尖还沾着点松香粉。“同学,这个和弦按错了。”他转过头,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子,指尖落在我的琴谱上,是《佳期如梦》的副歌部分。
那是秦观的词,被他谱成了钢琴曲,他说想给暗恋的女孩一个惊喜,却总卡在中间的过渡段,“总觉得差了点味道,像佳期到了,梦却醒了。”我笑着接话:“那不如我们一起改?我学琴三年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他眼睛一亮,从那天起,琴房里便多了两个并排的身影。
我们对着谱子逐小节琢磨,他偏爱明快的节奏,说“佳期该是蹦跳着的,像踩着阳光走”;我却觉得副歌该慢些,“梦里的人总要依依惜别,琴键得软得像棉花”,争执到最后,他总会妥协地笑:“听你的,反正你弹琴时,连风都愿意多停一会儿。”那时的窗外,蝉鸣聒噪,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琴键上投下跳动的光斑,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突然明白,他说的“暗恋女孩”,或许从来就不是别人。
谱子被他改得面目全非,我们却在空白处添满了批注:这里用踏板延长,像梦的余味;那里跳八度,像佳期里藏不住的心跳,他会在我的琴谱上画小太阳,说“弹这里时要笑出来”;我会在他的谱子角落写“加油”,后面跟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有次练到深夜,门卫来锁门,我们才惊觉教室里只剩一盏灯,琴声混着我们的笑声,在空荡的走廊里飘得很远。
毕业那天,他把谱子递给我,最后一页还是空的。“等我回来,”他眼睛红红的,“我们一起把最后一段写完。”我没敢问“什么时候回来”,只是紧紧攥着谱子,点头应下,他说,这首曲子要作为我们约定的暗号——下次见面,他要听我弹完完整的《佳期如梦》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去国外读音乐学院,一去就是五年,我常常在琴房弹那首未完成的谱子,弹到空白处就停下来,想象他会怎么写过渡段,是像他说的那样,用一串快速的琶音模拟梦醒时的慌乱?还是用低音区的和弦,藏起说不出口的遗憾?我试过很多种可能,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,就像缺了一角的拼图,再怎么也拼不回当初的模样。
再见面时,是在同学聚会,他从人群里向我走来,西装革履,却没了当年的青涩,他笑着问我:“《佳期如梦》写完了吗?”我摇摇头,从包里掏出那本泛黄的谱子,他接过手,指尖抚过那些批注,突然红了眼眶:“对不起,这些年……我没能回来。”原来他家里出了变故,直到现在才稳定下来,我看着他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没关系,谱子还在,佳期也还在。”
聚会散场时,他把我送到琴房楼下。“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我没敢告诉你,暗恋的女孩是你。”风卷起他的衣角,香樟树的影子落在我们中间,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坎,我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把谱子递给他:“最后一段,我们一起写吧。”
他坐在琴前,手指落在琴键上,试了几个音符,突然停下:“我好像忘了怎么写了。”是啊,五年了,琴键上的温度早凉了,梦里的佳期也散了,我看着他,想起那年夏天他教我弹琴的样子,想起谱子上歪歪扭扭的笑脸,突然明白,有些遗憾,就像这首未完成的钢琴谱,空白处永远留着当初的期待,却也永远无法再填满。
窗外的夕阳照进来,落在谱子的“佳期如梦”四个字上,明明灭灭,我轻声哼起秦观的词:“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”原来佳期如梦,最动人的不是梦醒时的圆满,而是梦里那些未说出口的话,和谱子上永远空着的最后一段——那是我们回不去的青春,也是心底最温柔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