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窗外的雨又落了,水珠顺着玻璃蜿蜒，像谁在透明的画布上画了潦草的泪痕，我坐在钢琴前，谱架上摊开的谱纸边缘有些卷翘，标题用钢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忧郁的我”，字迹被指尖蹭得有些模糊，像被岁月浸湿的旧邮票。
这谱子是去年深秋写的,那时我刚搬进这个离市区有点远的小公寓，楼下的老樟树掉叶子，一天到晚沙沙响，像在重复讲一个没人听懂的故事，白天去公司上班，对着电脑敲代码，键盘声和同事的闲聊声混在一起，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毛玻璃；晚上回家，冰箱里只有半盒牛奶和一颗蔫了的青菜，煮泡面时，热气糊在眼镜上，眼前一片白茫茫，什么都看不清，就是那时候，总觉得心里堵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，沉沉的，既不冷也不热，只是重。
有天晚上,实在睡不着，爬起来翻出以前学琴的乐谱，莫扎特的《土耳其进行曲》太轻快，肖邦的《夜曲》又太华丽，都装不下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，索性打开电脑，在作曲软件里瞎按，起初只是随便摸几个音，do mi sol，太明亮，赶紧降一个半音，变成降la do mi，像突然踩到了一滩结了冰的水洼，凉意顺着脚尖爬上来，又加了几个和弦，降si-降mi-降la，左手轻轻按下去，像有人在你耳边叹了口气，不长，却能把心尖揪一下。
那晚写的旋律,后来就成了“忧郁的我”的主部，谱子上没有歌词，只有密密麻麻的音符和力度记号：p（弱），pp（很弱），偶尔冒出一个cresc.（渐强），像在黑暗里慢慢摸索，想抓住点什么，却又很快退回原处，中间有一段华彩，右手要快速跑动十六分音符，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，噼里啪啦，又急又乱，弹到指尖发烫，眼泪就掉在了琴键上，把降do音洇湿了一小块。
其实我从不觉得自己是“忧郁”的人，朋友们说我笑起来声音大，吃火锅能点三盘毛肚，上班摸鱼能编出十个段子，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有些情绪像潮水，退去后会在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——是小时候被同学孤立时，课桌里被塞的纸条；是毕业那天，在宿舍楼下等了很久，却没等到那句“再见”；是去年冬天，奶奶在电话里说“你一个人在外，要好好吃饭”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这些痕迹平时藏得很好,藏在加班后回家的地铁里，藏在朋友圈“今天也是元气满满”的文案里，藏在泡面里加个荷包蛋的自我感动里，直到某个下雨的午后，或者某个加班的深夜，它们会突然涌出来，像谱子里的那个反复记号（Da Capo），让你一遍遍回到那个情绪里。
弹“忧郁的我”时，我总喜欢把速度放慢一点，标着adagio（柔板）的地方，手指要像在冰面上走，轻轻的，生怕惊扰了藏在音符里的影子，低音区的和弦要厚一点，像冬天裹在身上的旧毛衣，有点扎人，却暖和；高音区的旋律要飘一点，像窗外的雨丝，风一吹就散，却又带着点凉意，谱纸最后几行，有个渐弱（dim.）后收尾，最后一个音是降la，要弹得像叹息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却又在空气里留下回响。
前几天,同事来我家玩，看到谱架上的“忧郁的我”，好奇地拿起来看，她指着谱子上的力度记号说：“你标得这么细，每个音都有情绪啊。”我笑了笑，没说其实这些“情绪”根本不是标上去的，是写谱时，眼泪滴在键盘上，自然就洇出来的。
雨还在下,我弹完最后一节，手指离开琴键，余音在空气里颤了颤，像水面的涟漪慢慢散开，谱纸上的“忧郁的我”静静躺着，那些音符和记号，像一个个沉默的朋友，替我说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、湿漉漉的情绪。
原来“忧郁”从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，它只是心里的一场雨，而钢琴谱，是这场雨里，为你撑起的一把伞，伞下，你可以哭，可以叹气，可以像个孩子一样蜷缩起来——没关系，雨总会停的，而谱纸上的低语，会一直记得你此刻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