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粤东沿海的汕尾市海丰、陆丰两地,红土文化与海洋文明交织,孕育出一朵朵璀璨的戏曲瑰宝,正字戏、白字戏、西秦戏,这三大“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”,如三颗明珠镶嵌在潮汕文化的长河中,它们的唱腔,或高亢激越如海浪拍岸,或婉转缠绵似溪水潺潺,承载着海陆丰人百年来的悲欢离合,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乡音记忆。
正字戏,因沿用中原官话(“正字”)演唱而得名,距今已有600余年历史,它被誉为“中国戏曲活化石”,唱腔以“正音曲”为主,兼有昆腔、弋阳腔等古韵,气势恢宏,苍劲古朴,其经典唱段多取材于历史演义和神话传说,如《三国志》《封神榜》等,演绎金戈铁马的战场风云或仙凡交织的奇幻故事。
《百花公主·斩巴》一折中,百花公主的唱腔如裂帛穿云,既有闺秀的柔美,更有将帅的刚烈:“宝剑出鞘寒光闪,怒斩奸贼慰苍天!”字字铿锵,板式紧促,大锣鼓的伴奏如雷鸣般震耳欲聋,将主人公的悲愤与决绝渲染得淋漓尽致,老艺人形容正字戏唱腔“一声能遏行云,再起可催战马”,其“生旦净丑”各行当的唱法各有讲究:生腔高亢清亮,旦腔婉转悠扬,净腔粗犷豪放,丑腔诙谐风趣,共同织就了正字戏雄浑壮阔的声腔画卷,在海陆丰乡村的“做戏”(演出)现场,每当正字戏锣鼓响起,台下老少便会屏息凝神,跟着唱腔一同沉入那段“大江东去”的历史烟云。
若说正字戏是“庙堂之音”,白字戏便是“民间之曲”,它以海丰、陆丰方言(“白字”)演唱,唱词通俗易懂,旋律活泼亲切,如同乡邻间的闲谈絮语,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,白字戏源于宋元南戏,吸收了潮州歌仔、渔歌等民间小调,形成了“轻歌曼舞、以情动人”的艺术特色,经典剧目多为才子佳人、民间传奇,如《珍珠塔》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《秦香莲》等。
《珍珠塔·跌雪》一折中,方卿的唱腔如泣如诉,将落魄书生的辛酸与委屈融入婉转的旋律:“雪拥蓝关马不前,回首乡关泪潸然。”这里的“白字唱腔”没有正字戏的激昂,却多了几分缠绵悱恻,板式变化丰富,有“平板”“哭板”“反线”等,尤其“哭板”一句三叹,如泣如诉,让台下观众无不为之动容,在白字戏的唱词里,藏着海陆丰最朴素的情感:“做人要讲良心,莫学墙头草随风倒”“做人要孝父母,莫负爹娘养育恩”,这些市井智慧通过戏文代代相传,成为海陆丰人为人处世的“口头禅”。
西秦戏,因源于西秦腔(梆子腔)而得名,是海陆丰戏曲中的“硬骨头”,其唱腔以“板式变化体”为主,高亢激越,苍凉悲壮,尤擅长演绎历史悲剧和英雄故事,如《薛刚反唐》《杨家将》《赵氏孤儿》等,西秦戏的唱腔如“大漠孤烟,长河落日”,充满了西北戏曲的粗犷豪放,又融入了岭南文化的细腻柔韧,形成了独特的“海陆丰秦腔”韵味。
《薛刚反唐·打登州》中,薛刚的唱腔如虎啸龙吟:“登州城外战鼓擂,杀得昏天又黑地!”“西秦腔”的“苦音”特性在此展露无遗,唱腔中带着撕裂般的苍凉,却又不失英雄末路的悲壮,伴奏以西秦戏特有的“大喉弦”(板胡)为主,音色高亢尖锐,与梆子、锣鼓的激烈碰撞,营造出“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”的战场氛围,老艺人们常说:“听西秦戏,要听那股‘悲怆劲儿’,那是咱海陆丰人骨子里的韧劲!”
在海陆丰,戏曲不仅是舞台上的艺术,更是融入日常生活的“活化石”,无论是春节、元宵的“游神赛会”,还是婚丧嫁娶的民俗仪式,总能听到熟悉的戏曲唱腔,老人们围坐在村口的老榕树下,跟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唱段哼唱;孩子们在戏台下追逐打闹,耳濡目染间也学会了“你耕田来我织布”的戏文,近年来,随着非遗保护力度加大,海陆丰三大剧种走进校园、走进社区,年轻一代开始学唱戏曲,古老的唱腔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“三日不看戏,茶饭无滋味。”这是海陆丰人常挂在嘴边的话,那些穿越百年的经典唱腔,不仅是艺术的传承,更是乡愁的寄托,当正字戏的锣鼓再次响起,当白字戏的唱腔飘过村头,当西秦戏的板胡拉响黄昏,海陆丰人便知道:无论走多远,那抹刻在骨子里的乡音,永远在戏文里回响。
海陆丰经典戏曲唱,是红土地上的文化密码,是潮汕儿女的精神家园,它以千年古韵唱尽人间悲欢,以乡音土语连接血脉根脉,在时光的长河中,永远散发着不朽的魅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