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打翻的墨汁，从天际一点点漫开时，窗外的樱花树正簌簌地落着花，月光是半透明的纱，轻轻覆在琴盖上，也覆在那本摊开的钢琴谱上——谱页边缘，几片干枯的樱花瓣压着《樱花夜》的曲名,花瓣的纹路里还沾着夜露的凉。
这是我第三次弹这首曲子，第一次是三年前的春夜，也是这样的樱花树，也是这样的月光，老师坐在沙发上，指尖点着谱子：“这里，要像花瓣飘落那样轻，但心里要有根，扎在春天的泥土里。”那时我不懂，只觉得琴键上的音符跳来跳去，像一群吵闹的樱花精灵，后来老师走了，留给我这本手抄的谱子，最后一页空白处，她用铅笔写着：“樱花会落，但夜晚会记得琴声。”
今夜的琴声是从指尖自己流出来的，右手是主旋律，像樱花在月光下旋转，裙摆扬起又落下，每一片花瓣都带着光；左手是和弦，像树根在泥土里悄悄蔓延，稳稳托住那些飞舞的精灵，弹到中段，谱子上有个渐强的记号，我指尖用力，琴声突然涨满了整个房间，窗外的樱花似乎被惊动了，落得更急了，有几片飘进窗，正好落在谱子的“升fa”音上——那音阶像花瓣突然被风托起,轻盈得让人想落泪。
我忽然想起老师教我时说的“根”，原来这“根”不是技巧，是记忆，记忆里那个春夜，老师穿着浅蓝的裙子，坐在樱花树下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，说：“你看，樱花开的时候，最怕风太大，但只要根扎得深，风一过，花瓣落了，明年还会开。”那时我蹲在地上捡花瓣，捡到一片带着虫洞的，她笑着说：“你看，有虫洞的樱花，也照样开得好看，瑕疵也是春天的记号。”
现在我的指尖在琴键上走，像在走一条铺满花瓣的路，谱子上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强弱记号，是老师当年圈给我的，她说：“音乐和樱花一样，不能只弹强，也不能只弹弱，要像呼吸，有起有落，才有生命力。”我弹到弱音区时，声音像花瓣贴着地面滑，月光透过窗棂，在琴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那些光斑随着旋律轻轻颤动，像无数双眼睛在看我,像老师在看我。
最后一节是琶音，像樱花雨突然停了，只剩下月光静静流淌，我慢慢按下最后一个和弦，琴声在房间里荡开，像涟漪，碰到窗外的樱花树，又弹回来，窗外的樱花还在落，但落得不急了,好像也在听。
我合上琴谱，干枯的樱花瓣从谱页间滑落，落在琴键上，我伸手轻轻拂去，指尖碰到冰冷的琴键，却好像摸到了老师的手——那双手曾教我认音符，教我感受春天的风，告诉我“音乐是会说话的，它会把心里的话，说给懂的人听”。
今夜的樱花夜，琴声是月亮的私语，谱子是春天的日记，樱花会落，夜晚会记得；曲子会结束，但琴键上的记忆，永远带着樱花的香，带着月光的光，带着老师说的那句话：“有根的东西，永远不会消失。”
窗外的月光更亮了，照在琴谱上，《樱花夜》三个字，像刚落下的樱花瓣，带着温柔的、不凋零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