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老钢琴总蒙着一层薄灰,唯独琴盖内侧那张蜡笔画，还像十年前那样鲜亮——画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正踮着脚在琴键上“跳舞”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：“和小辰的约定，永远一起‘写’音乐。”
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,我被妈妈塞进钢琴班，却总对着五线谱发呆，音符像一群黑蚂蚁，爬来爬去就是不肯进我的脑子，直到有天，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小辰，她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提琴，却总往钢琴这边瞅，下课她凑过来，指着我皱巴巴的练习册：“这些‘小蚂蚁’是不是在打架？我教你画它们吧。”
她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跳：“你看，这个do像小石头，re是小山坡，mi是滑梯……”转眼间，枯燥的音符变成了会跳舞的小人儿，有的拉着手，有的转圈圈，连最难的附点节奏，都被她画成“踩着小碎步的小企鹅”，我咯咯笑起来，第一次觉得钢琴谱不那么讨厌了。
“我们做个约定吧？”小辰突然举起画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教你把音乐画成画，你教我把画‘弹’成音乐，以后每周三下午，就在这里‘交换秘密’！”
阁楼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,我带着蜡笔，她带着琴谱，我画了一片“蓝色的森林”，用深浅不一的蓝涂满纸页，说：“这是下雨天的森林，雨滴落在叶子上，沙沙沙的。”小辰歪着头想了想，在五线谱上画下一串十六分音符，指尖按下时，真的像雨滴在琴键上跳舞，她画了一只“摇尾巴的太阳”，圆滚滚的身体上涂着橘色，尾巴却是一串跳动的音符：“这是早上七点的太阳，刚睡醒，尾巴翘得老高。”我跟着她的画，弹出轻快的旋律，像太阳揉着眼睛打哈欠。
我们从不追求复杂的技巧,我的“画”总是简单到潦草：一朵云、一只猫、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；她的“谱”也从不超过八个小节，却总能准确戳中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，我们把每一张画、每一段谱都夹进同一个旧笔记本，封面上用红笔写着大大的“约定”，下面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儿。
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中学,课业像潮水一样涌来，约定渐渐被搁置，搬家那天，我抱着旧纸箱发呆，小辰突然出现在门口，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：“我差点忘了，我们的约定还没结束呢。”她翻开最后一页，是我画的一只“趴在琴键上的猫”，她补了几笔，猫爪下多了几行音符：“你看，它还在等你弹呢。”
如今我成了小学音乐老师,总会在课堂上拿出那本旧笔记本，给孩子们讲“会跳舞的音符”“会唱歌的画”，孩子们咯咯笑着，学着用蜡笔在五线谱上画小房子，用钢琴弹出“彩虹的颜色”。
前几天整理阁楼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老钢琴上，我轻轻翻开笔记本，最后一页是小辰几年前写的：“小禾，不管走多远，只要琴键还能响，蜡笔还能画，我们的约定就一直在呢。”
是啊,最简单的约定，从来不需要华丽的辞藻，它藏在蜡笔画的线条里，在钢琴谱的音符间，像一束光，照亮了童年，也温暖了往后长长的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