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压着一卷泛黄的乐谱,封面没有标题，只用铅笔在角落写着“无题”，字迹被岁月晕染得有些模糊，乐谱上半部分是钢琴谱，音符如跳跃的雨点，密密匝匝；下半部分手写着吉他和弦，C、G、Am的标记旁，还画着小小的稻穗——那是大学时音乐社的学妹画的，她说“稻香”就该长在和弦里。
第一次翻开它是在毕业前的雨天,琴房里只有我一架旧钢琴，窗外的雨敲着玻璃，像谁在弹一首不成调的曲子，鬼使神差地，我摊开了这卷“无题”，钢琴的旋律先从指尖漫出来，是低音区的慢板，带着点迟疑，像踩着湿漉漉的田埂，每一步都陷进回忆的泥泞里，左手和弦交替，像稻田里起伏的风，把旧时光的褶皱一点点熨平。
弹到副歌部分,吉他和弦突然从谱纸上“长”了出来，我顺手拿起床边的木吉他，拨动琴弦，Am和弦的开放音里，混着阳光晒过的稻草香，钢琴是沉稳的父亲，用低音铺就稻田的底色；吉他是活泼的少年，用高音挑起稻穗上颤动的光，两个声部交织，像小时候蹲在田埂上，听爷爷拉二胡，奶奶用蒲扇拍着稻谷，声音混着泥土的腥甜，在风里飘成一张温柔的网。
“稻香”二字，是后来才懂的名字，那年的音乐社招新，学妹抱着吉他唱周杰伦的《稻香》，跑调的歌词逗笑了所有人，我坐在钢琴前即兴给她伴奏，左手是简单的分解和弦，右手是模仿风过稻田的颤音，散场时她把乐谱塞给我，说“学长，你弹的钢琴像稻田里的露水，我的吉他像露水上的光，合在一起，无题’——因为我们还没给这声音起名字呢”。
原来“无题”不是空白，是留给生活的留白，后来我带着这卷乐谱去了很多地方：在异乡出租屋里，对着月光弹钢琴，吉他和弦像故乡的星子；在婚礼上，新人说想听“有稻香的歌”，我把钢琴谱改得轻快些，吉他和弦扫过时，宾客眼里都闪着光，像看见金黄的稻浪在礼堂里翻滚。
现在这卷乐谱依然躺在书架上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，偶尔深夜弹起，钢琴的低音还是像田埂上的雾，吉他的高音还是像稻穗上的光，它们不需要标题，因为“稻香”就是最好的注脚——那是记忆里永不褪色的金黄，是琴键与弦上，我们写给生活最温柔的未命名篇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