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像揉碎的云,浮在高山湖畔的水面上，湖水是淬过蓝宝石的，倒映着远处连绵的雪峰——山尖的雪刚被朝阳镀上金边，便顺着陡峭的岩壁滑落，在湖心激起细碎的银光，湖边的松林里，露珠顺着针叶滚落，砸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，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，像极了一声遥远的琴音。
就在松林深处的一块青石上,躺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，封面边缘已经磨损，露出里面米黄色的内页，几片干枯的蓝花楹花瓣夹在书页间，像被时光遗忘的标本，我俯身拾起，笔记本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：“《湖畔的回响》，1998年夏，老张。”
翻开第一页,工整的五线谱铺展开来，音符像一群灵巧的蝌蚪，在纸上跳跃，前几页的旋律很轻快，高音区有几个清脆的跳音，像山涧里突然蹦出的石子，落入平静的湖面；中音区的音符连绵如溪流，带着山风拂过松林的沙沙声，可弹到第12页时，旋律突然中断了——第15小节后，只剩下三个孤零零的音符，旁边用铅笔写着：“风停了，琴声也该停了。”
我坐在青石上,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未完成的音符，风从湖面吹来，带着水汽的凉意，吹得谱纸哗哗作响，1998年的那个夏天，老张坐在这里时，是在想什么呢？是看到湖面上突然掠过的苍鹰，想起了远方的家人？还是听到松林里归巢的鸟鸣，触动了某段不敢提起的往事？
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口琴,对着谱子试吹起来，前段的旋律果然如湖水般清澈，可到了中断的地方，口琴的声音也跟着滞涩了，抬头望向湖面，夕阳正沉入山坳，将整片湖水染成橘红色，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朦胧，我突然觉得，那中断的旋律不该是戛然而止的——它应该像这夕阳下的湖面，从舒缓渐渐变得温暖，再加入一些山风的呼啸，像老张当年的心事，既有遗憾，也有释然。
我从背包里拿出铅笔,在手心哈了口热气，在谱纸上写下新的音符，低音区用浑厚的和弦模仿湖水的波纹，中音区用悠长的旋律承接山风的叹息，高音区则用几个明亮的音符，像雪峰上最后一点星光，写到最后一个小节时，一只翠鸟突然从湖面掠过，翅膀尖点在水上，漾开一圈涟漪——我立刻在谱子上画了个渐强的记号，让旋律随着涟漪荡向远方。
天色完全暗下来时,我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音符，合上谱子，湖面上倒映着满天星斗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钻，我轻轻哼唱起这首完整的《湖畔的回响》，琴音混着虫鸣，飘向远处的雪山，我知道，老张当年的遗憾或许从未真正消失，但此刻，在这高山湖畔，被风、被水、被这未完成的钢琴谱，轻轻抚平了。
离开时,我把谱子重新放回青石上，压了一块新落的松针，或许明年的夏天，会有另一个旅人捡到它，继续写下属于他的旋律，而湖水的波纹会记得，山风会记得，这高山湖畔的琴声，从未真正停歇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