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斜地切进客厅,落在那架黑色的旧钢琴上,琴盖半开着,像一只沉睡的鸟,而旁边木凳上,那本泛黄的钢琴谱子,正被光线描出毛茸茸的边,我走过去,指尖触到封面——那层薄薄的灰,是时光落下的吻。
翻开第一页,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小小的“七岁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刚学飞的雏鸟留下的痕迹,那是《致爱丽丝》的简化版,谱子上方有妈妈用红笔标出的强弱记号,旁边还画了个哭脸:“这里节奏要稳,别抢拍哦!”我想起当年坐在琴凳上,脚尖够不到地,踮着脚弹错音符,急得掉眼泪,妈妈就蹲在旁边,用手指点着谱子:“你看,小音符像小蚂蚁排队,得一个一个来,不能挤呀。”
往后翻,是《童年的回忆》,中间一页折了角,边缘磨得发白,那是小学毕业的夏天,我非要弹这首曲子,却在反复练习中把谱子翻烂了,爸爸用透明胶带小心地粘好,说:“谱子坏了没关系,只要旋律在心里,就能一直弹下去。”后来我果然弹会了,在班级毕业会上,当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时,看见台下妈妈悄悄抹眼泪,爸爸举着相机,手都在抖。
再往后,是高中时的《梦中的婚礼》,谱子上没有妈妈的笔记,也没有爸爸的胶带,只有我用钢笔写的“加油”,字迹比七岁时工整许多,却少了些稚气,那是暗恋的男孩会弹的曲子,我偷偷练了三个月,在学校的艺术节上弹给他听,结束后他笑着说:“弹得真好,像月光洒在湖上。”那天晚上,我在谱子空白处画了个月亮,旁边写着:“如果呢,他也能听到我弹的每一个音符就好了。”
最后一页,是去年冬天写的《未完待续》,那时爷爷住院,我总在医院走廊的钢琴上弹他喜欢的《茉莉花》,谱子是随手抄的,纸张皱巴巴的,上面有我的泪痕,也有护士姐姐写的“加油,爷爷等你回家”,后来爷爷还是走了,我在谱子最后一行写了“未完待续”,因为我知道,那些旋律会一直留着,就像爷爷的爱,从没离开过。
阳光慢慢移开,谱子上的字迹在光影里明明灭灭,我轻轻合上它,像合起一本写满时光的书,如果呢,这本谱子从未泛黄,如果呢,那些音符能永远停留在指尖,如果呢,时光能像谱子一样,让我们在某个休止符里,重新按下琴键——
但或许,正是因为有了“如果呢”,那些藏在谱子里的眼泪、笑容、思念和期待,才会在每一次翻开时,像琴声一样,轻轻响起,温柔地告诉我们:有些旋律,从未真正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