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又来了，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，把整座城市罩进一片朦胧的水汽里，我蹲在储物间翻找旧书，忽然触到一本硬壳笔记本，封面上印着褪色的樱花，边角卷得厉害，像被谁的手指摩挲过千百遍，翻开第一页，一张泛黄的钢琴谱滑落下来，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晕开,像极了当年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。
那是小学五年级的钢琴谱，曲名是《雨的印记》，谱子边缘有深浅不一的水渍，有的地方字迹被洇得模糊，却能勉强看出外婆用铅笔写的批注：“左手琶琶要像雨滴落在池塘，一圈一圈散开。”
记忆里的雨天，总带着松香和旧木头的味道，外婆家的客厅里摆着一架黑色的珠江钢琴，漆面被岁月磨得有些黯淡，但琴键依旧干净，每到下雨天，外婆就会把我抱到琴凳上，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敲我的手腕：“听，雨在说话呢。”她打开窗，雨点敲打铁皮棚顶的声音“沙沙”地漫进来，和钢琴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即兴的童谣。
那天我正在练《雨的印记》，总也弹不好左手的琶音，不是快了就是慢了，琴键像不听话的精灵，蹦出一串生硬的音符，外婆没说我，只是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蜂蜜水，杯壁上凝着水珠，像极了谱子上画的小雨点。“你看，”她指着谱子，“雨不是急匆匆的，它先落在屋檐，慢慢滚到叶子，再滴到地上，要一步一步，才能开出花来。”她握着我的手，带着我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，从C大调到G大调，轻快又温柔，像真的把窗外的雨,都弹进了琴声里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外婆年轻时是小学音乐老师，她总说：“音乐和雨一样，都是会说话的。”她会在谱子上画小小的太阳，在我弹对段落时画一朵云，雨天的时候，就在谱角画个戴斗笠的小人，那张《雨的印记》的谱子，最后页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，旁边写着：“给阿囡，雨天也要有音乐呀。”
再后来，我上了中学，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，外婆走的那天，也是个雨天，我坐在钢琴前，怎么也弹不连贯《雨的印记》，眼泪砸在琴键上，和外婆教我时滴下的蜂蜜水混在一起，妈妈走进来，从琴凳底下摸出那个硬壳笔记本：“外婆说，这谱子要留给你，等下雨的时候弹，就像她还在身边。”
我轻轻抚过谱子上的水渍，那不是雨水，是外婆当年给我擦眼泪时，指尖的温度，我坐到钢琴前，翻开谱子，左手琶音落下，像雨滴轻轻落在池塘，右手旋律流淌出来，带着松香和旧木头的味道，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沙沙地漫进来，和琴声混在一起，像外婆在轻轻说：“慢些，像雨一样温柔。”
谱子的最后一页，是空白的，外婆没写完，她说：“剩下的，让阿囡自己填。”我想，我会用剩下的琴键，填满所有雨天的记忆——填进外婆的笑声，填进窗外的雨声,填进那杯永远温热的蜂蜜水。
琴键上的雨痕还没干，就像记忆里的雨天,从未走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