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灯泡，是在小区旧物市场的角落，它被塞在一个装满杂电器的竹筐里，玻璃壳发黄，钨丝早就断了，像个被遗弃的旧梦，摊主是个戴蓝布帽的老头，摆摆手说：“这灯泡早坏了，五块钱拿走，当个摆设都行。”老周却鬼使神差地掏了钱——他总觉得那灯泡的形状有点眼熟,像极了他年轻时用过的某样东西。
回家路上，老周攥着那个沉甸甸的灯泡，指腹能摸到玻璃上细微的裂纹，他是个退休的音乐老师，教了三十年吉他，手边总缺不了谱子，退休后，学生们偶尔还会来找他请教，但他总觉得现在的谱子太“干净”，五线谱上的音符像印刷体一样规整，却少了点“活气”，这个灯泡，莫名让他想起那些年在琴行打工的日子：琴行的灯总是忽明忽暗，钨丝烧红了就闪一下，他就在那样的光下，用铅笔在旧报纸上给学生写谱子，音符歪歪扭扭,旁边还画着笑脸。
晚上，老周把灯泡擦干净，放在书桌的台灯旁，灯光一开，那旧灯泡果然不亮，只是玻璃壳上沾了点灰尘，在台灯的光晕里泛着暖黄的毛边，他忽然想起抽屉里压着的一叠旧谱子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写的，纸页都泛黄了，铅笔的痕迹淡得像怕惊扰了谁，他翻出来，最上面一张写着《烂灯泡练习曲》，日期是1993年，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灯泡，灯丝被他画成了波浪线,像一段没弹完的旋律。
那年老周刚毕业，在一家小琴行当调音师，琴行的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胖子，总爱在傍晚拉下卷帘门，和老周喝着廉价啤酒聊音乐，有一天，卷帘门的灯泡坏了，店里黑漆漆的，只有门口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，胖子从角落里翻出一个旧灯泡，说：“周师傅，你瞅瞅这灯泡，钨丝都烧成麻花了，还能修吗？”老周接过灯泡，对着路灯一看，发现灯丝虽然断了，却有一小段还连着，像根倔强的弦，他忽然来了兴致：“老板，这灯泡能当‘节拍器’用。”
他把灯泡拧在琴行唯一的台灯底座上，接上临时电线，灯泡果然不亮，但他用手轻轻一晃，断掉的灯丝“滋啦”一声碰在一起，竟亮了一瞬，随即又灭，老周就盯着那瞬间的光，在吉他上试起了音：“你看，它亮一下，就像打一下拍子，多像我们那时候的鼓点啊。”胖子哈哈笑，从抽屉里摸出半截粉笔，在黑板上画了个灯泡，旁边写：“烂灯拍子——免费，但得听我唱首新歌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们就在那盏“烂灯泡”的光影里，折腾出了一首曲子，胖子唱，老周弹，灯泡每亮一下，节奏就跟着晃一拍，曲子很简单，只有三个和弦，歌词是“日子像烂灯泡，忽明忽暗，但总有那么一下，能照见心里的光”，后来老周把曲子记在了旧报纸上，铅笔写的音符，旁边画着那个歪灯泡，名字就叫《烂灯泡练习曲》。
想到这里，老周的心忽然跳快了，他找出自己的吉他，琴身有几道划痕，是当年学生练琴时磕的，他却一直没舍得修，他坐到书桌前，把那个旧灯泡放在脚边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，照在泛黄的谱子上，灯光落在“烂灯泡练习曲”的铅笔字上,像极了当年琴行门口路灯光的质感。
他试着重弹那首曲子，第一个和弦按下去，手指有点僵——毕竟二十年没碰过这么简单的谱子了，但他没停，眼睛盯着谱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灯泡，脑海里浮现出胖子的笑脸，想起灯泡亮瞬间的微光，想起年轻时抱着吉他觉得“只要能弹，就能照亮一切”的傻劲，曲子弹到一半，他忽然哭了，眼泪落在谱子上，晕开了铅笔的痕迹，像当年的灯泡,渗出了温暖的光。
后来，老周把那个旧灯泡擦得更亮了些，虽然它还是不亮，但他把它放在吉他琴箱的最上面，每当有学生来学琴，他就会拿出那张泛黄的谱子，指着上面的灯泡说：“你看，好音乐不是印在五线谱上的印刷体，是像这灯泡一样，哪怕坏了，心里那根弦还连着，轻轻一晃，就能弹出一首未完的歌。”
老周的书桌上总摆着那个烂灯泡和那张谱子，有时候深夜弹琴，他会关掉大灯，只留一盏小夜灯，灯泡在黑暗里泛着毛边的黄光，像一首老歌的尾音，轻轻摇，慢慢响，在时光里,亮得温柔又倔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