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湖东的柳梢，琴房里的钢琴谱就洇开了半窗水色，我总爱把谱子摊在靠窗的琴凳上，让湖光爬上五线谱，把那些黑色的音符泡成游动的鱼——这是独属于我的秘密：湖水的色调，从来不是静止的颜料,而是会呼吸的钢琴谱。
清晨的湖是淡青色的，像刚被晨露洗过的翡翠，五线谱上高音谱号的起笔处，总沾着这样的青，我常弹一首自编的《晨雾》，右手琶音像湖面浮起的薄雾，左手低音区的单音是雾里摇橹的船，谱子第三小节有个渐强记号，我总弹得格外轻——那时雾会散些，湖光透过窗棂，在琴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谱面上跳跃的十六分音符，明明灭灭,是湖水在偷偷眨眼。
到了午间，太阳把湖面晒成金箔色，连水波都晃着蜜糖般的甜，这时候的谱子该是舒展的，比如德彪西的《月光》，但我会把力度控制从“p”改成“mp”，让音符像湖面掠过的蜻蜓，轻盈地沾一下又飞走，谱子间有个踏板记号，我踩下去时，阳光正巧落在黑键上，G大调的旋律混着湖水的粼光，分不清是琴声染了水色，还是水色浸了琴声，有次邻家的阿婆路过窗边，听见琴声笑着说：“你弹的不是曲子，是湖在唱歌呢。”
最妙是黄昏，湖被夕阳揉成绛紫色，远处的山成了剪影，像谱子尽头那个渐弱的休止符，我常弹肖邦的《夜曲》，但会把左手的和弦改得稀疏些，像湖波一下下轻拍岸，谱子边缘有处我手画的涟漪，墨迹晕开，正好和窗外的湖光重合，那时风会送来荷香，混着松香在琴房里打转，我忽然明白：原来湖水的色调，本就是大自然写好的钢琴谱——每一道波光都是音符，每一缕风声都是连线，而我,不过是那个读懂了它的演奏者。
后来我写过很多关于湖的谱子，每一页都浸着不同的水色：雨后的湖是灰蓝色，谱子上就缀着密集的颤音；秋夜的湖是墨绿色，旋律便带着沉缓的附点，有次整理旧谱，发现最底下压着一片晒干的湖柳，叶脉间还卡着半截褪色的音符——原来湖光与琴键,早已在我生命里织成了一张不会褪色的乐章。
此刻我又坐在琴房前，窗外湖光正好，把摊开的钢琴谱染成了流动的琥珀，我按下第一个音符，像把一整个湖的温柔,都弹进了时光的五线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