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窗棂时,张大爷已经坐在老藤椅上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腿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,收音机摆在木柜上,调频固定在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的唱腔顺着晨雾飘出来,混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,在胡同里漾开一片岁月的暖。
张大爷今年八十二岁,是胡同里出了名的“戏迷”,他的戏龄,比胡同里不少年轻人的年纪都长,从十几岁跟着村里的戏班子跑,到后来在工厂里组织业余剧团,再到如今守着收音机听“名段”,戏曲就像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,一辈子都甩不脱。
“我小时候穷,看戏是唯一不用花钱的热闹。”张大爷眯着眼,蒲扇轻轻摇着,“那时候村里来戏班子,十里八乡的人都扛着板凳去,我个子矮,挤不进人群,就爬到村口的老槐树上,看台上的人穿红着绿,唱得脸红脖子粗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”他记得最清楚的是《穆桂英挂帅》,穆桂英一身铠甲,站在台上吼一声“挂帅出征”,震得树叶都发颤,他蹲在树杈上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能征善战的小将。
后来进了工厂,日子忙了,但张大爷的戏瘾没断,车间里休息,他哼几句《空城计》的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,工友们就围过来起哄;下班后组织业余剧团,他扮花脸,演包公,唱《铡美案》,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的唱腔,能震得车间顶棚的灰都往下掉,老伴儿总说他“不着家”,可每次他唱完戏,拿着毛巾擦汗回家,老伴儿早温好了酒,炒了他爱吃的花生米,嘴里嗔着“唱戏迷成这样”,眼里的笑却藏不住。
如今孩子们大了,搬进了楼房,劝他跟着去享福,张大爷却总摇头:“住不惯,还是胡同里舒坦。”他的小屋不大,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戏曲剧照:梅兰芳的《贵妃醉酒》,程砚秋的《锁麟囊》,马连良的《借东风》,书架上摆着一摞戏曲磁带,有的外壳已经裂开,里面的磁带缠了又缠,都是他攒了大半辈子的“宝贝”。“现在的戏花哨,可我总觉得,还是老戏有味道。”他拿起磁带,用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标签,“你看这《四郎探母》,杨四郎一句‘叫小声’,把思母的心酸都唱出来了,听一次,心里就酸一次,可就是爱听。”
每天傍晚,张大爷会拎着个小马扎,去胡同口的“老戏台”——其实就是几块砖垒起来的台子,几个和他一样爱听戏的老伙计聚在那里,有人拉二胡,有人敲梆子,张大爷就跟着哼,唱到激昂处,蒲扇一挥,眼神亮得像年轻人;唱到缠绵处,他又低下头,用手帕擦擦眼角,路过的孩子好奇,凑过来问:“爷爷,这唱的啥呀?”张大爷就笑着摸摸孩子的头:“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慢慢听,你就懂了。”
前几天我去看他,正赶上收音里放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张大爷跟着唱到“十八相送”,突然停下来,指着窗外的玉兰树说:“这花像不像祝英台穿的白裙子?我年轻时听这戏,总想着要是有个祝英台那样的朋友,该多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笑了,“现在啊,听着听着,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,想起了老伴儿,想起了那些一起唱戏的老伙计,戏里的人生,戏外的日子,都跟着这咿咿呀呀的调子,过去了。”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收音机里的唱腔还在继续,张大爷靠在藤椅上,蒲扇放在腿上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,我知道,这咿咿呀呀的戏曲声,就是他的岁月,他的念想,是他一辈子都割不下的牵挂,就像胡同里的老槐树,根扎得深,风吹雨打都不怕,只等着每年的春天,再长出新的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