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蹲在出租屋的墙角翻琴盒,灰尘在月光里浮着,像一群没睡醒的蛾子,指尖碰到琴颈时,突然摸到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——藏在琴枕下面,边缘磨得起了毛,像被谁的手攥过无数次。
展开,是手写的吉他谱,C调,简单的四个和弦:G-Em-C-D,和弦上方,用红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:“他妈的”。
字很丑,墨水洇开,像哭过,我盯着那三个字,突然想起高三那年,也是这样的深夜,我爸把我的吉他从三楼阳台扔下去,木头的闷响混着骂声,在楼道里撞得嗡嗡响:“弹弹弹,你他妈的除了弹琴还会什么!”
那天我没哭,蹲在楼下把吉他捡回来,面板裂了道缝,我用502胶粘,胶水挤出来,像一道丑陋的疤,后来我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弹,就弹这四个和弦,弹累了就在谱子上写“他妈的”,写一遍,心里那股火就散一点,像往烧红的铁块上泼了勺水,滋啦一声,冒股烟,没那么烫了。
那张谱子,我偷偷夹了课本里带去了大学,宿舍熄灯后,我躲在被子里打手电弹,下铺的兄弟翻个身,嘟囔着“吵死了”,我没理他,继续弹,弹到C和弦时,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:“你爸最近总咳嗽,去医院查了,说是肺不好。”我手指顿了顿,谱子上的“他妈的”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飘在黑暗里,砸不疼任何人。
大四实习,我失恋了,那天在KTV喝多了,抱着同事的吉他乱弹,弹的又是这四个和弦,副歌部分我吼破了嗓子,把“他妈的”三个字吼得震天响,同事吓坏了,抢走吉他骂我:“疯了?你他妈的想吓死谁?”我没说话,蹲在角落里哭,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,后来我回出租屋,翻出那张谱子,发现“他妈的”后面,又多了几行小字:“他妈的,为什么不行”“他妈的,我想回家”。
现在毕业三年,我在琴行当老师,有个小女孩来学吉他,手指短得像小葱,按和弦总按不实,她急得掉眼泪,我把谱子递给她:“你看,这是我当年写的,比你笨多啦。”她凑过来看,突然指着那三个字笑:“老师,你也会说脏话呀?”
我没说话,接过吉他给她弹了一遍,C调,G-Em-C-D,简单的旋律,像小时候在田埂上跑的风,弹到一半,我看见小女孩眼睛亮了,她拍着手说:“老师,这个好听!像……像在骂人,又像在笑。”
是啊,像在骂人,又像在笑,那张写着“他妈的”的吉他谱,从来不是什么愤怒的咒语,它是青春里最钝的刀,砍不疼谁,却能把心里的结慢慢磨平;它是深夜里最暗的灯,照不亮前路,却能让脚下的路,不那么黑。
前几天我爸给我打电话,说:“你妈收拾你旧箱子,翻出张纸,上面写着些看不懂的字,她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偷偷写日记?”
我握着手机,看着墙角的吉他,笑了:“不是日记,爸,是我教自己怎么活的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传来我爸的声音,有点哑:“……你小时候弹的调子,我其实还记得,就是那个,咿咿呀呀的,像……像在骂人,又像在笑。”
挂了电话,我拿出那张谱子,在“他妈的”三个字下面,又添了一行新的和弦,G-Em-C-D,还是那四个简单的音,却在月光里,长出了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