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时从储物间最深的角落翻出一个琴盒,蒙着灰,拉链锈得有些发涩,我蹲在地上慢慢拉开,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旧吉他,而是一本用蓝布包着的谱子——布面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,解开绳子的瞬间,一张泛黄的纸滑落下来,上面是父亲用钢笔写的《送别》,字迹遒劲,却在“长亭外”三个字旁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。
那是我的第一本吉他谱。
父亲是个沉默的人,不善言辞,却总爱抱着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坐在阳台,我上小学时,夏天的午后总是闷热,蝉鸣声把阳光拉得老长,他就坐在那张藤编椅上,手指在琴弦上跳来跳去,《兰花草》《光阴的故事》《童年》,一首接一首,琴声混着楼下栀子花的香,把时光酿得温柔,我总趴在阳台栏杆上看他,阳光落在他微驼的背上,吉他上的银色琴钉反着光,像撒了一地星星。
“想学吗?”有天他突然回头问我,手指还按在弦上,我用力点头,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揉碎的纸:“那就从这本开始。”他说的“这本”,就是这本蓝布包着的谱子,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他年轻时抄的——没有印刷的谱子,是他借了同事的书,一笔一划抄在笔记本上的,扉页上还写着“1983.夏,于琴房”。
学琴的日子并不总是快乐,父亲教我时总板着脸,说“手型要对”“节奏不能乱”,我练《小星星》时,总把“do re mi”弹成“do mi sol”,急得掉眼泪,他把谱子拿过去,用红笔在“mi”下面画了个小圈:“你看这里,像不像你小时候摔跤磕的疤?记住了,就不会错了。”我低头看谱,果然那圈红痕像极了膝盖上的旧疤,突然就笑了,眼泪还挂在腮边,却觉得手里的琴弦没那么硌手了。
十岁生日那天,父亲把谱子递给我,里面多了几页新纸,他指着最上面一行字,是我最喜欢的《虫儿飞》:“给你抄的新歌,生日快乐。”歌名旁边,他用铅笔画了只振翅的蝴蝶,翅膀上还涂了淡黄色的阴影,像会飞起来似的,那天晚上,我抱着吉他坐在床上,一遍遍弹《虫儿飞》,父亲坐在门口抽烟,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,映着他沉默的侧脸,后来我才知道,他为了抄这首歌,熬夜到凌晨,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红的。
上初中后,我迷上了流行歌,觉得父亲弹的那些老歌“土气”,他把谱子递给我,说“试试这个”,我瞥了一眼歌名——《同桌的你》,随手扔在一边:“都什么年代了,谁还弹这个?”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,那天晚上,我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他坐在阳台,手里拿着那本谱子,借着月光翻,手指在“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”那行歌词上,轻轻摩挲,我突然想起,他年轻时也爱唱这首歌,说那是他大学时,坐在操场边给母亲弹的。
后来我考到外地上大学,离家那天,父亲把谱子塞到我行李箱最底层:“想家了,就弹弹,谱子里的音符,都是我陪你走过的日子。”火车开动时,我靠在窗边,看见他站在月台上,手里还拎着我小时候的吉他,风吹起他的衣角,像一片孤独的云,那是我第一次发现,原来那么沉默的父亲,也会用这种方式“送别”。
工作后,我很少弹吉他,直到有一次项目失败,我躲在出租屋里哭,翻出行李箱里的谱子,看到最后一页,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我的女孩,别怕,爸爸的琴弦永远给你留着调音的地方。”眼泪滴在谱子上,晕开了“调音”两个字,却像有一只温暖的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背,那天晚上,我弹起《送别》,琴声混着窗外的雨声,把所有的委屈都揉进了琴弦里。
我教我的女儿弹吉他,她抱着那把小小的吉他,奶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