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地敲着音乐厅的玻璃窗，像一串串透明的琴键，舞台中央，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静静立着，琴盖半开，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象牙白琴键，我坐在第三排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乐谱——那是一页泛黄的旧谱子，封面画着一尾游向深蓝的大鱼，标题是《白鲸喷泉》。
钢琴家抬起手，指尖落下第一个音符时，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北冰洋看到的那幕，那时我还是个跟着科考船去北极的学生，船在浮冰间缓慢穿行，忽然有人喊：“白鲸！”我扑到船舷，看到一头巨大的白鲸正从墨绿色的海面拱起背，灰蓝色的脊背像一座移动的小岛，它深吸一口气，尾鳍一摆，整个身体猛地向上跃起，喷出的水柱在阳光下炸开——不是单调的水花，而是带着七彩光晕的喷泉，水珠像碎钻般四散，折射出北极光般的微光，那一刻，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，只有喷泉落回海面的“哗啦”声,和自己的心跳声重叠。
钢琴声里也藏着这样的喷泉，琴键跳跃时，高音区像喷泉最高处的水珠，清亮又轻盈，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向上感；中音区是水柱的主体，厚重而绵长，像白鲸胸腔里积蓄了整个海洋的气息；低音区则是海面下暗涌的洋流，沉稳地托着旋律的浪头，我低头看手中的乐谱，音符像一群群游动的小鱼，在五线谱的“海”里穿梭，忽然，我的指尖停在了一个特别的和弦上——那是由一串十六分音符组成的上行旋律，线条越来越陡，像极了白鲸冲破海面时，尾鳍划出的那道银色弧线，乐谱的空白处，有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喷泉的最高处，会遇见游向天空的大鱼。”
“大鱼？”我轻轻念出声，忽然想起乐谱封面那尾游向深蓝的大鱼，它不像普通鱼类那样有着流线型的身体，而是背鳍高高耸起，尾鳍像展开的帆，鳞片在谱面泛着微光，钢琴家的手在琴键上翻飞，那串上行旋律反复出现，每一次都像喷泉又一次冲向云端，而每一次落下，都有一尾“大鱼”从水柱中腾起——不是幻影，而是真实的生命，带着喷泉的水汽,向着更辽阔的天空游去。
北极的那天，白鲸落回海面后，围着船绕了三圈，黑色的眼睛望向我们，像在说“谢谢”，后来我才知道，白鲸的喷泉不仅是呼吸，更是它们的“语言”，用来与同伴打招呼，或是宣告领地的存在，而钢琴谱上的这尾大鱼，或许也是作曲者的“语言”——用音符的喷泉,向听众讲述海洋的故事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，喷泉的水汽似乎还停留在空中，大鱼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，观众席里响起掌声，我却仍盯着那页乐谱：五线谱的“海”里，音符的鱼群游过喷泉的轨迹，像一场无声的相遇，原来最动人的艺术，从来不是孤立的音符或画面，而是像白鲸的喷泉与钢琴谱里的大鱼那样，在各自的维度里生长，却在某个瞬间，因共同的灵性而相遇，让听者的心,也跟着跃向那片深蓝与辽阔交织的远方。
走出音乐厅时，雨停了，夕阳把云染成金红色，像极了白鲸喷泉落下的水珠，也像乐谱上那尾大鱼,正游向天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