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的最深处,躺着一本线谱本,封面早已褪成浅褐色,边角被岁月磨出了毛边,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——那是十七岁的我,怕谱子散开,笨拙地留下的痕迹,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“大概青春”,四个字写得很大,力透纸背,墨迹甚至洇开了些许,像当年那个不敢用力表达,却又怕全世界忽略自己的少年。
这本谱子,是隔壁班阿哲塞给我的,高三那年,教室里的空气永远浮着粉笔灰和焦虑的味道,课间十分钟,大家要么趴着补觉,要么对着错题本唉声叹气,只有阿哲,抱着一把二手民谣吉他,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,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,手指在琴弦上跳来跳去,弹出一串不成调却格外明快的旋律,我总偷偷趴在门边听,直到有一天,他叫住我:“喂,喜欢这个?谱子给你。”
那是一份手抄的吉他谱,字迹清瘦,却带着少年人的潦草,前奏的分解和弦旁边,他用铅笔标着“阳光很烫,风很轻”,副歌下方画着一个咧嘴笑的太阳,眼睛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圆,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他原创的歌,叫《大概青春》——“大概青春就是,弹错和弦也不慌,有人笑你,你就笑着唱;大概青春就是,晚自习后偷偷练的谱子,被班主任没收时,还攥着不肯放……”
从那天起,这本谱子成了我高三生活里最秘密的锚点,晚自习后,我躲在被窝里,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谱子,手指在被单上比划和弦,C和弦的大横按总是按不好,食指按不准弦,急得我满头大汗,眼泪差点掉下来,周末回家,我抱着那把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吉他,指尖磨出了水泡,破了又结痂,却还是一遍遍地练,直到有一天,前奏响起来的瞬间,窗外的麻雀都停在了枝头,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,落在琴弦上,跳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青春碎片。
我和阿哲开始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合奏,他负责主旋律,我负责扫弦,唱到“大概青春就是,试卷堆成山,也要抬头看月亮”时,我们会相视一笑,晚风把歌声吹得很远,远到能听见隔壁教学楼的晚自习铃声,有一次,教导主任突然出现,我们吓得抱起吉他就跑,阿哲把谱子塞进校服口袋,跑鞋踩在积水里,溅起的水花像碎了一地的星星,后来我们在操场角落的草坪上坐下,他喘着气说:“你看,青春不就是跑着跑着,就笑出声了?”
毕业那天,我们把谱子摊在操场中央,阿哲用红色马克笔在扉页上加了一句话:“愿我们永远记得,那个为了一首歌,弹到手指发麻的夏天。”风把谱子吹得哗哗响,我们追着跑,笑着,闹着,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,后来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,手机里存着对方的号码,却很少再联系,只有这本谱子,跟着我搬了三次家,从宿舍到出租屋,再到现在的家,始终躺在抽屉最深处,像个沉默的老友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我又翻出了它,谱子第三页,有一处用修正液涂改的痕迹,下面隐隐透出几个字——“给小满”,那是当年偷偷喜欢的女孩的名字,阿哲帮我改的,他说:“写出来,青春才算完整啊。”我笑着摇摇头,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,摩挲着纸面上细微的凹凸,像在触摸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我偶尔还是会弹起《大概青春》,和弦还是有点生疏,旋律也早不如当年流畅,但每当唱到“大概青春就是,多年后想起,还是会红了眼眶”,窗外的夕阳总会恰好落在琴弦上,像那年香樟树下的光,原来青春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这本被摩挲得泛黄的吉他谱,是谱子上歪歪扭扭的涂鸦,是磨出水泡的指尖,是跑掉鞋子的晚自习,是藏在口袋里的、不敢说出口的喜欢。
它就在那里,安静地躺在抽屉里,却永远在弹奏着——我们最盛大,也最温柔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