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上的灯火暗下去,一束追光打在空处,仿佛有看不见的月色流淌而出,锣鼓歇了,丝竹起,旦角的身影从幕布后款步走出,水袖轻扬间,眼角眉梢都藏着戏,那轮月,或是悬在《牡丹亭》的深闺窗棂,或是落在《霸王别姬》的垓下营帐,或是照着《贵妃醉酒》的太液池边,总与戏曲里的美人相伴,将一生的悲欢酿成一滴泪,落在经典唱段的韵脚里,千年不干。
若说戏曲里的美人泪,绕不开杜丽娘,她是《牡丹亭》里“一生爱好是天然”的闺阁千金,也是月下惊魂、为情而生的痴人,那夜,“梦回莺啭,乱煞年光遍”,她踏着月色游园,本是“姹紫嫣红开遍”的良辰,却偏瞧见“断井颓垣”的荒凉,月色如水,却照不进她被礼教禁锢的心,反让春愁更浓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?”一句低吟,泪珠便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,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片湿痕。
后来她为梦中的柳生而死,又在阴间为情辗转,最终还魂与他,那滴泪,是少女对自由的向往,是对礼教的无声反抗,更是对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的极致诠释,当她在舞台上唱出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,月光笼着她的素衣,泪光映着她的眼眸,分明是滴泪,却让整个戏台都泛起了情的涟漪——原来最美的爱情,连泪都是甜的。
虞姬的美,是刚烈与柔情的交织,是“君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”的决绝,垓下之围,四面楚歌,营帐外寒月如钩,照着兵戈的冷光,也照着帐内霸王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怅惘,她端着酒盏,轻歌曼舞: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,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。”水袖翻飞,如月下孤鸿,眼角却藏着泪——她知霸王大势已去,知自己终将随他而去。
当项羽唱完“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”,她接过宝剑,泪终于落了下来,不是怯懦,是“汉军已略地,四方楚歌声”的无助,是“贱妾何聊生”的决绝,那滴泪,落在剑刃上,映着月色,竟像一颗星子,她自刎的那一刻,戏台上的月光骤然暗淡,只留下一缕悲音,在空旷的营帐里回荡,虞姬的泪,是美人最后的温柔,也是对英雄最深的守护,让“霸王别姬”成了戏曲史上最悲壮的经典。
杨贵妃的美,是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的雍容,也是“三千宠爱在一身”的孤寂,在《贵妃醉酒》里,她没有杜丽娘的痴,没有虞姬的烈,只有一腔被帝王辜负的委屈,太液池边,月色如练,她以为唐玄宗会在百花亭设宴,却只等来“圣驾转西宫”的消息,那一刻,她端着金杯,笑中带泪: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又早东升,冰轮离海岛,乾坤分外明,皓月当空,恰便是嫦娥离月宫。”
她连饮三杯,醉眼朦胧中,把白玉盏当成了唐玄宗的怀抱,把月影当成了自己的倒影,唱到“皓月当空,恰便是嫦娥离月宫”,泪珠顺着酡红的脸颊滚落,滴在金杯里,混着酒液,饮下的是孤寂,是失宠的酸楚,也是身不由己的无奈,这滴泪,撕开了盛世的华袍,露出帝王家最真实的凉薄——再美的美人,在权力面前,也不过是月下独酌的影子,连眼泪都带着酒气,醉了自己,也醉了看客。
戏台上的月,是见证者,也是参与者,它照着杜丽娘的梦,虞姬的别,贵妃的醉,也照着美人眼角的泪,那些经典唱段,因为有了月、有了泪、有了美人,才有了穿越时空的力量,当一曲终了,灯光亮起,我们仿佛还能看见月光下的美人,泪光闪烁,将戏文里的悲欢,唱成了千年的情愫。
原来,戏曲的美,从来不止于唱腔的婉转、身段的婀娜,更在于那轮月下,美人一滴泪,便道尽了人间所有的爱与恨、悲与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