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风裹着碎雪撞上玻璃窗时,我正坐在旧钢琴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键上积了薄尘的纹路,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,窗外的雪却下得认真,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,像极了那年冬天,他转身时飘落的雪片。
书架上第三层,躺着一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,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,用银色钢笔写着四个字:《雪别书》,那是他的字,瘦而挺拔,像他总挺得笔直的脊背,我很少动它,仿佛一打开,就会把那个雪天的冷气放出来,但今天雪下得急,心里空落落的,鬼使神差地把它取了下来。
笔记本里没有多余的话,只有一沓厚厚的钢琴谱,最上面一张,标题是《初雪》,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为她写的第一个冬天。”
我记得那个初雪的傍晚,他抱着琴谱来我家,发梢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。“今天下雪了,给你写了个曲子,想第一个弹给你听。”他说着,在我家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坐下,手指按下第一个音符时,雪好像真的从琴键里落了下来,清冽又温柔。
后来我们总在下雪天见面,他会带着新的琴谱来,有时是《雪绒花》,有时是《冬夜幻想曲》,偶尔也会把我的名字拆成音符,编进旋律里,我会煮一壶热可可,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,雪落在窗台上,慢慢积成一层,而屋里的暖光和琴声,把冬天酿成了蜜。
但再长的蜜糖也有融化的那天,毕业那年冬天,他突然说要出国,去很远的地方学作曲,消息来得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雪,把所有温暖都冻住了,分别那天,雪下得比任何时候都大,我们站在校门口,他手里攥着一叠新的琴谱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最终把琴谱塞进我手里,转身走进雪里,背影很快被风雪吞没,我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琴谱,才发现最上面那张,标题是《别离》,右下角写着:“雪会停,但别忘了我写的旋律。”
那之后,我再没弹过那些琴谱,它们被锁进《雪别书》里,连同那个冬天的雪、他的背影和未说出口的“再见”,一起封存,我以为时间会把它们磨平,直到今天,这场雪让我又想起了他。
我翻开笔记本,指尖落在《初雪》的琴谱上,音符还是熟悉的模样,只是纸张已经泛黄,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琴键,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,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初雪的傍晚,他坐在钢琴前,雪落在他肩上,像撒了一把碎钻。
《初雪》《冬夜幻想曲》《别离》……一首首弹下来,眼泪不知不觉落在琴键上,混着雪天的湿气,晕开了谱子上的墨迹,原来有些旋律,从来不会被时间忘记;有些告别,就像这场雪,表面冰冷,却在心底悄悄融成了春水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但屋里的琴声越来越暖,我合上《雪别书》,把它重新放回书架,雪会停,琴谱会旧,但那些藏在旋律里的思念,永远不会冷,就像他当年写下的每一个音符,都成了我冬天里,最温暖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