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琴房的窗棂漏进几缕午后阳光，浮尘在光束里慢悠悠地飘，我踮脚去够书架顶层的铁皮盒，指尖触到冰凉的边缘时，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，也是这样的光里，他把这个盒子塞给我，说“帮我保管好，很重要”。
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，只有一张泛黄的钢琴谱，第一页用铅笔写着曲名：《未完前奏》，谱子上方，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标注：“C大调，左手琶音要轻，像踩在落叶上——右手的旋律线，记得留点呼吸，不然会喘不过气。”
那是我们认识第三个月，他趴在琴房的地板上，头枕着琴盖，一边咬着笔杆一边写下的，他说想写一首曲子，给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暗恋。“前奏嘛，就是还没开口就慌着撤退的样子，像你上次想递给我糖，结果糖纸掉了，你蹲下去捡，我假装没看见。”
我怎么会忘，那天他穿白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的小臂上沾着铅笔灰，阳光落在他睫毛上，像撒了层碎金，我手里攥着颗草莓味的糖，糖纸被他捡起来，叠成小小的星星，塞回我手心，他说“下次再给你”,可后来我们再没单独说过话。
他转学那天，没来上课，班主任把一个包裹给我，就是这个铁皮盒，里面除了谱子，还有一张字条，是他惯用的蓝色圆珠笔写的：“曲子没写完，前奏太短，像我们没说完的话，没关系，前奏是留给后来人的，要是有人能弹完它，就替我告诉它，故事其实可以有结局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，他写的前奏，是为我写的，他暗恋的“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暗恋”，是我，他写“左手的琶音要轻”，是怕我听见他慌乱的心跳；写“右手的旋律线要留呼吸”，是因为他紧张到说不出话,只能靠琴键替他喘气。
可我们都太胆小了，他以为那是别人的暗恋，我以为他心里有别人，前奏写了整整两页，高潮部分空着，像我们隔着人群的对视，明明只差一步,却隔着整个青春的银河。
这张谱子，我藏了十年，琴房的钢琴换了三次，谱子上的折痕却越来越深，我试着弹过无数次，前奏的旋律像春天的溪流，清澈又带着点怯懦，可一到该进入高潮的地方，我的手指就会僵住——我不知道他原本想写的旋律是什么，是欢快的快板，还是温柔的慢板？是像我们初遇时阳光灿烂,还是像他转学那天阴雨绵绵？
上周同学聚会，他回来了，鬓角有了几丝白发，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却和当年一样，他坐在我旁边，忽然轻声说：“当年那首曲子，我后来补完了，高潮部分是C大调的属和弦转主和弦，像突然放晴的天，结尾加了几个琶音，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你当年笑的样子。”
我眼眶一热，从包里掏出那张泛黄的谱子，递给他，他愣了愣，接过时，指尖微微发抖，他看着谱子上自己的笔迹，忽然笑了：“原来你还留着。”
“前奏没弹完，”我说，“能补上了吗？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谱子放在桌上，双手轻轻落在琴键上，前奏的旋律流淌出来，还是当年的样子，轻柔、小心翼翼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弹到高潮部分时，他的手指突然用力，属和弦转主和弦的瞬间，阳光刚好穿过窗棂，落在他脸上，也落在我手中的糖纸上——那颗当年没送出去的草莓糖，糖纸早已褪色,却依然透着一点甜。
原来有些爱情，就像一首没写完的前奏，前奏太短，短到我们以为故事还没开始；前奏又太长，长到足以让我们用十年，去回忆那个没说出口的“其实我喜欢你”。
但没关系，前奏的意义，从来不是结束，它是留给后来人的提示，告诉我们：有些旋律，只要没弹到休止符，就永远有机会续写，就像我们，错过了当年的前奏，却在十年后的琴声里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高潮。
琴声渐歇，他转过头看我，眼睛里有光，像当年阳光里的浮尘，温柔又明亮，他说：“这次，前奏之后，我们慢慢弹，好不好？”
我点头，眼泪落在谱子上，晕开了铅笔的痕迹，那首《未完前奏》，原来从未未完，它只是在我们慌张的青春里，停顿了一下，在更合适的时间,响起了更完整的旋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