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盖合了又开,像本翻不厌的旧书,灰尘在斜阳里浮着,我指尖划过琴键边缘的磨痕,忽然触到一片凸起——是压在琴键下的那叠谱子,边角被岁月卷得发毛,像谁悄悄藏进去的秘密。
最上面那张,是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一乐章,铅笔写的谱号旁有个小小的笑脸,线条歪歪扭扭,像当年他趴在琴谱上,用橡皮擦蹭了又蹭的痕迹,我记得他第一次弹这支曲子时,手指总在第三小节打结,急得满头汗,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:“你看,这是贝多芬留的bug,得慢慢驯服。”后来他把每个卡顿的音符都用红圈标出来,在空白处写:“给小笨蛋的通关攻略,今天练不好不许吃饭。”那天我赌气把谱子揉成一团,他又默默展开,用胶带粘好,边缘留下道浅浅的折痕,像道委屈的疤。
再往下翻,是手写的《我们的夏天》,那年我们在海边租了间小屋,他每天凌晨四点拉我起来看日出,潮声漫过沙滩时,他忽然说:“给你写支曲子吧。”他抓起餐巾纸就写,音符歪歪扭扭爬在纸巾上,说:“这个是浪花拍岸,这个是海鸥叫,这个是你踩到水坑时‘哎呀’一声。”后来他把纸巾上的谱子誊到正经的五线谱上,用蓝色水彩画了只歪头海鸥,旁边写着:“给踩水坑的小笨蛋,永远记得今天的浪声。”我弹的时候,他总站在旁边打拍子,脚尖跟着节奏点地,像只快活的海豚。
还有张谱子,是《生日快乐》的变奏,他明明五音不全,却非要给我写改编版,把“祝你生日快乐”改成跳音,说:“这样听起来像蛋糕上的蜡烛在跳舞。”那天他躲在厨房里偷偷写,被我撞见时还把谱子往身后藏,耳朵尖都红了:“给你个小惊喜,不许笑!”后来我每次过生日,他都让我弹这支曲子,他举着手机录像,镜头里的我笑得直不起腰,他却在镜头外偷偷抹眼泪,说:“我家小笨蛋又长大一岁了。”
最下面那张,是空白的五线谱,他走的前一天,把谱子铺在琴盖上,铅笔悬在半空,说:“给你写首新曲子吧,叫《永远》。”他写了几个音符,又划掉,写了又划,最后只留了个高音谱号,旁边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,像我们第一次约会时,他在电影院门口画的涂鸦,那天他弹了很久的琴,从《月光》到《我们的夏天》,再到《生日快乐》,每个音符都像在说“再见”,我抱着他的胳膊哭,他却摸摸我的头:“别哭,我只是去前面给你写新谱子,等写好了,弹给你听。”
后来我再也没有弹过钢琴,直到今天,指尖碰到那张空白的谱子,忽然想起他说的“等写好了,弹给你听”,我慢慢打开琴盖,灰尘簌簌落在谱子上,像他当年落在琴键上的眼泪,我按下第一个音符,《月光》的旋律流出来,第三小节依旧打结,可这次我没有急,慢慢弹下去,像他当年那样,一遍又一遍,直到每个音符都变得温柔。
窗外的斜阳移到琴谱上,空白的五线谱上,仿佛真的爬出了新的音符——是浪声,是海鸥叫,是“生日快乐”的跳音,是两个牵手的小人,原来他从未走远,他只是把脚印留在了每一行谱子里,藏在每一个音符里,只要钢琴还在,只要我还记得,他就会一直弹下去,弹着我们永不完结的夏天。
琴声停了,可谱子上的脚印,从未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