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里的焦糊味散了三个月,可我还是能闻到——不是烟味，是烧焦的纸张混着松香的味道，像被揉碎的旧时光，固执地往肺里钻。
书架第三层,压着一只铁皮饼干盒，盒盖没锁，轻轻掀开，一股更浓的焦味涌出来，里面躺着一叠烧焦的钢琴谱：边缘蜷曲得像受惊的蝴蝶，五线谱的黑线被烤得发白，有些地方直接烧穿了，露出后面空白的纸页，最上面一页，是《月光奏鸣曲》第一乐章，右下角有个烧黑的圆洞，正好在“pianissimo”（极弱）那个记号旁边——就像那晚的月光，被突如其来的火舌舔掉了大半。
我伸手碰了碰谱面,指尖触到一片脆硬，纸张边缘簌簌往下掉细小的焦黑碎屑，像烧尽的余烬，三个月前的那场火，就是从琴房角落的旧垃圾桶烧起来的，电线老化，火星溅到废报纸上，转眼就燎着了墙边的琴谱堆，我冲进去的时候，火已经窜到半空，热浪扑在脸上，像无数只手要把人推出去，我只来得及抓起书架上这张照片，转身就听见“轰”的一声，整叠琴谱被火吞没了。
照片是五年前拍的。
镜头里是个穿白衬衫的少年,坐在琴凳上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指悬在琴键上方，像要落下又舍不得落，他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镀了层金边，可最让人移不开眼的，是他的眼睛——那是我见过的最亮的眼睛，像盛着一整片夜空，瞳仁里映着琴谱上的音符，连睫毛都在发光，那时候我刚学琴，总弹错音，急得掉眼泪，他就坐在我旁边，翻开琴谱，用铅笔在错音旁边画个小太阳，说：“你看，这里要像太阳升起来一样，把音符弹暖和。”
他叫林叙,是我的钢琴老师。
那叠烧焦的琴谱,是我跟他学的所有曲子，从《小星星》的简化版，到《月光奏鸣曲》的完整版，每一页都有他用红笔写的批注：“这里手腕放松”“注意呼吸的节奏”，最后一页，是他写给我的话：“音乐是眼睛看不见的翅膀，会带你飞到想去的地方。”
火把琴谱烧成了灰,可那些批注那些话，好像还刻在焦黑的纸页里，我摸着那个烧穿的圆洞，突然想起他教我弹《月光》的那个夜晚，窗外的月光真好，像水一样漫进来，琴键泛着冷光，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，带着薄茧，带着温度，带着我永远也学不会的温柔，他说：“月光不是冷的，是会发光的温柔，你要让琴键也发光，像月光落在湖面上，轻轻的，暖暖的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那个小城，可每次弹琴，耳边都会响起他的声音，我总想着，等下次回去，把琴谱还给他，可我没等到——去年冬天，他出了车祸，再也没醒来，他妈妈把他的遗物给我，就是这叠琴谱，还有这张照片，照片背面，他用铅笔写着：“给阿星，愿你永远有月光照亮琴键。”
现在琴谱烧了,可照片还在。
我把照片从铁皮盒里拿出来,指尖轻轻摩挲过相纸上的眼睛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，像盛着一整片夜空，像永远不会熄灭的月光，我好像又看见他了，穿着白衬衫，坐在琴凳上，对我笑，说：“你看，音乐还在，眼睛还在，我还在。”
焦黑的琴谱躺在铁皮盒里,像一捧再也点不亮的灰烬，可照片里的眼睛替我记着——记着松香的气味，记着琴键的温度，记着月光落在五线谱上的样子，记着那个用温柔教我飞翔的人。
有些东西会被火烧掉,会被时间带走，但总有些东西，会像照片里的眼睛一样，永远亮着，替我们记住那些最珍贵的，永远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比如音乐,比如爱，比如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