虫虫第一次见到《水草舞》钢琴谱时，指尖刚沾了窗台雨水的湿气，那谱子摊在琴房的老榆木桌上，纸页微黄，像被时光晒过，墨色的音符却像刚从池塘里捞出来的水草，带着湿漉漉的生气，她凑近了看，高音区的音符是细细的草尖，随着风颤；低音区的和弦是沉在水底的根，稳稳扎着；而中音区的琶音，是一群小蝌蚪摆着尾巴，从五线谱的“溪流”里游过。
虫虫是个爱趴在草丛里看虫子的孩子，幼儿园时，她能蹲在花坛边半小时，只为看一只蚂蚁搬着饼干屑，绕过一粒小石子；长大了，书包里总揣着放大镜，看见叶片上的露珠，会猜里面是不是藏着一粒“虫虫的星空”，所以当老师让她弹《水草舞》时，她没先看指法，先盯着谱子发呆——这哪里是音符,分明是虫虫们的家园呀。
她开始弹，第一个和弦落下去，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，惊醒了沉睡的水蜘蛛，水蜘蛛在谱子上“爬”过，她的指尖跟着轻移，那是谱子右上方的一串十六分音符，老师说“要弹得像流水一样”，可虫虫觉得，那是水蜘蛛的脚尖点着水波，涟漪一圈圈荡开，弹到中段，旋律突然明亮起来，高音区的音符像阳光穿透水面，照在摇曳的水草上，虫虫的指尖跳得轻快，她仿佛看见一群小水虿（chài）——那些长着大尾巴的虫宝宝——正从水草缝隙里钻出来，甩着尾巴,跟着音乐打转。
她的琴谱上总有些奇特的标注，在“渐强”的地方，她会画一只小蚂蚁，举着一粒比自己还大的面包，旁边写着“加油，爬上去！”；在“渐弱”的小节，她会画一只瓢虫，停在叶尖，翅膀半收，旁边是“风要来了，要稳住哦”，有一次老师问她：“为什么这里要画个蜻蜓？”她指着谱面一串连贯的琶音：“你看，音符像不像蜻蜓点水？它从这片叶子，飞到那片叶子，尾巴尖上的水珠都没掉呢。”老师笑着摇摇头，却把她的琴谱拍了照，说这是“最有虫虫味的《水草舞》”。
虫虫练琴时，总爱把窗开着，夏天，蝉鸣混着琴声，谱子上的水草好像真的在风里摇；秋天，枯叶落在琴键上，她捡起来夹在谱子里，说这是“水草给虫虫的被子”，有次她弹到一半，一只小飞蛾停在谱子上，翅膀上的花纹像小小的音符，她没赶走它，只是放慢了速度，轻声说：“你听，这是你的家在唱歌呢。”
后来虫虫长大了，成了钢琴老师，她的学生里，有个也叫“虫虫”的小女孩，总爱在琴谱上画小蝴蝶，她给虫虫看自己收藏的《水草舞》钢琴谱，泛黄的纸页上，除了那些奇特的虫虫标注，还有一行小字：“音乐是虫虫的另一种语言，藏在每一片水草的影子里。”
原来最好的琴谱，从不是冰冷的符号，它是虫虫的眼睛，看见水草间的生命；是虫虫的心，把自然的私语，译成了指尖的诗行，当琴声再次响起，你会看见：水草在摇，虫虫在笑，整个世界,都在五线谱上轻轻游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