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台,厨房里飘出葱花爆香的香气,我系着围裙颠勺,锅里的青菜“滋啦”作响,男人端着洗好的菜叶凑过来,忽然压低嗓子,拖长了调子: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——”我笑出声,手里的锅铲跟着他的腔调轻轻晃:“绿水青山带笑颜。”他顺势接上,眼尾弯成月牙:“我挑水来你浇园,你耕田来我织布。”
这是我们再寻常不过的清晨,却总被几句戏曲填满,我们不是科班出身的票友,甚至连戏词都记不全,但那些经典戏曲的唱段,却像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糖,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,时不时化开一丝甜。
男人第一次给我唱戏,是在我们恋爱第三年的冬天,那时我刚结束一个加班项目,裹着大衣在公交站牌下跺脚,冷得鼻尖通红,他骑着共享单车追过来,车筐里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,递给我时忽然清了清嗓子: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——”他唱的是《苏三起解》,调子跑得厉害,带着点北方汉子的粗粝,却把“将身来在大街前”唱得小心翼翼,像怕惊扰了寒风里的我,我咬着红薯笑,热气模糊了视线,却把那句“洪洞县内无好人”记到了现在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他熬夜在短视频上学的第一句戏词,为的就是逗我开心。
我们真正迷上戏曲,是搬进现在的小家后,小区对面有个小公园,每晚都有几位退休大爷拉二胡、唱京剧,某天散步路过,正赶上《穆桂英挂帅》的选段: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,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……”那唱腔高亢又苍劲,穆桂英的英气隔着人群扑面而来,男人拉住我的袖子:“你看,多像你上次跟我吵架的样子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”我捶他一下,他却认真起来:“要不我们也学学?以后吵架,不如唱戏。”
说学就学,他买了本《经典戏曲唱段选》,我下载了戏曲教学视频,一开始简直是“灾难现场”:他唱《空城计》,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硬是唱成了“我正在城楼吃烧烤”,我笑得直不起腰;我学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“十八相送”,调子飘得像风筝,他捂着耳朵说“祝英台飞到月亮上去啦”,但奇怪的是,那些磕磕绊绊的唱词,却成了我们最珍贵的磨合剂。
后来我们有了分工:他嗓音宽厚,专攻老生和花脸,唱《智取威虎山》的“穿林海跨雪原”时,总喜欢把“气冲霄汉”唱得震得窗棂响;我嗓子细,适合青衣和花旦,《天仙配》的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被我哼成了小调,他却说:“你唱得比原版还甜,像加了蜜。”最有趣的是唱《霸王别姬》,他捏着嗓子学项羽的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,我甩着帕子学虞姬的“君王意气尽”,两个人对着镜子演,最后笑作一团,连项羽的悲壮都变成了“我们家的小剧场”。
生活里的很多时刻,都离不开这些戏曲,我加班晚归,玄关的灯总会亮着,他窝在沙发上,电视里放着《锁麟囊》,见我回来就暂停,哼一句“春秋亭外风雨暴”;他出差回来,行李箱还没放下,我就拽着他唱《女驸马》“为救李郎离家远”,他说“你比我唱的还好,下次去参加《星光大道》”,连吵架时,他也会突然来一句“劝君王饮酒听虞歌”,我立刻接“解君忧闷舞婆娑”,气还没消,先笑出了声。
有人问我们:“天天唱戏不腻吗?”怎么会腻呢?那些经典戏曲,早不是舞台上的表演,而是我们生活的注脚,它藏在清晨的粥香里,藏在傍晚的散步中,藏在加班后的热汤里,藏在每一个相视而笑的瞬间,戏里的悲欢离合是别人的故事,戏外的相濡以沫才是我们的戏文,他唱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”,我接“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”,不是在唱诸葛亮,是在说:“你看,我们这小日子,也像戏里一样,有滋有味。”
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他刚洗好的青菜上,也洒在我们哼了一半的《夫妻双双把家还》里,锅里的菜还在热,岁月还长,而我们,还有无数个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要唱,这咿呀的戏韵,就是我们烟火人生里,最动情的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