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粤东沿海的潮汕平原与莲花山脉之间,海陆丰这片土地自古便以“戏窝子”闻名,这里的乡音里,总藏着丝竹管弦的悠扬;这里的祠堂前,总演着忠孝节义的悲欢,正字戏、白字戏、西秦戏——这三大“海陆丰经典戏曲”,如三颗璀璨的明珠,历经六百余年风雨,在时光的长河里沉淀出独特的艺术风骨,成为刻在一代代海陆丰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。
正字戏,因沿用中州官话(正音)演唱而得名,是海陆丰戏曲中历史最悠久的剧种,被誉为“中国戏曲活化石”,其起源可追溯至明初,当时随军戏班传入海陆丰,融合了弋阳腔、昆腔等声腔,逐渐形成“大锣大鼓、高亢激越”的独特风格。
正字戏的“大”,在于其气魄——剧目多为历史大戏,如《三国》《封神》《目连救母》,动辄连演十日半月;舞台呈现讲究“十角行当、百戏技艺”,生旦净末丑各具神韵,武戏中的“打出手”“变脸”“喷火”更是令人叹为观止,唱腔上,以正音结合海陆丰方言,既有北曲的苍劲,又有南戏的婉转,尤以“正音曲”和“浙调”最具代表性,唱一句如金石掷地,听一声似千军万马。
在陆丰市金厢镇,至今流传着“无正戏,不成年”的俗语,每逢春节,村民们会集资请正字戏剧团演出《三国·赵子龙长坂坡》,老人们说:“听着赵云的唱腔,就觉得这年过得有根有底。”这种对“大戏”的敬畏,正是正字戏扎根乡土的见证。
如果说正字戏是“庙堂之戏”,那么白字戏便是“民间之戏”,它用海陆丰方言(白字)演唱,唱腔贴近生活,如乡间小般亲切,被誉为“海陆丰人的家常戏”。
白字戏起源于元末明初,由南戏与当地民歌、歌舞融合而成,剧目多为民间传说、家庭伦理戏,如《珍珠塔》《白兔记》《荆钗记》,这些故事没有正字戏的宏大叙事,却道尽了百姓的喜怒哀乐:《珍珠塔》里方卿与陈翠姑的“跌雪”一折,唱腔婉转如泣,道尽世态炎凉;《白兔记》中李三娘磨房产子的“磨房产”唱段,几句“推磨苦,推磨难,磨到三更月光寒”,让多少农妇听得落泪。
表演上,白字戏以“做功”见长,举手投足皆是生活情态,海丰县梅陇镇的白字戏剧团团长曾说:“演白字戏,得把自己变成村里人——种田的步子、织布的手势,都得从田间地头学来。”这种“接地气”的艺术,让白字戏成为海陆丰人最亲切的“生活镜像”。
西秦戏,源自明末清初的西秦腔(梆子腔),是海陆丰戏曲中最“刚烈”的存在,其唱腔高亢粗犷,如西北风般呼啸,保留了秦腔“嘶吼如雷”的本真,被誉为“梆子腔活化石”。
西秦戏的剧目多为“袍带戏”和“武戏”,如《薛刚反唐》《刘锡沉香》《韩文公雪拥蓝关》,主角多是忠义豪侠,故事充满反抗精神,唱腔上,以“西皮”“二黄”为主,板式多变,既有“慢板”的苍凉,也有“快板”的激越,武戏中的“翻跟头”“刀马旦”更是火爆热烈,台下观众看得血脉偾张。
在陆丰市碣石镇,西秦戏曾是渔民们的“精神铠甲”,出海前,渔民们会聚在庙前看一出《薛刚反唐》,听着薛刚“打上金銮殿”的唱腔,便觉得浑身是胆;归航时,又看《韩文公雪拥蓝关》,那句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马龙不前”,又让漂泊的渔民生出几分乡愁,西秦戏的豪侠气概,早已融入海陆丰人的性格——刚烈、坚韧、敢闯敢拼。
随着时代变迁,这些经典戏曲也曾面临“人走戏散”的困境,老艺人渐渐老去,年轻一代对戏曲的熟悉度降低,传统剧目的传承一度陷入困境。
但海陆丰人从未放弃,近年来,当地政府加大对三大戏曲的保护力度:成立正字戏、白字戏、西秦戏传承中心,培养年轻演员;在中小学开设戏曲兴趣班,让孩子们学唱“白字调”;举办“海陆丰戏曲文化节”,让经典剧目重新走上舞台,2021年,海陆丰三大戏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,更让传承之路有了底气。
在海丰县彭湃中学,学生们穿着戏服,跟着老师学唱正字戏《古城会》;在陆丰市河西镇,白字戏爱好者自发组织“戏迷社”,周末在祠堂前搭台演出;在西秦戏传习所,年轻的演员们对着镜子练习“甩发”,汗水浸湿了戏服,却眼神坚定,这些场景,让人看到经典戏曲的生命力——它从未远离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在海陆丰人的血脉里。
当暮色降临,海陆丰的村落里又传来熟悉的唱腔:正字戏的金戈铁马,白字戏的儿女情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