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柜第三层夹缝里，躺着一本泛黄的钢琴谱子，封皮是褪了色的藏蓝，边角被岁月磨得起了毛边，像老人松动的皮肤，我抽出来时，几张谱纸簌簌往下掉，最上面那页印着曲名——《昨天再见》，铅笔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,是小时候我写的。
翻开第一页，琴键旁用红笔标着“强弱记号”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：“手腕放松，别砸琴键”，那是李老师的笔迹，她总站在我身后，轻轻拍我的肩，声音温软：“弹琴不是打架，是跟钢琴说话。”那时我刚上五年级，被妈妈硬塞进琴行，每天放学后都要抱着这本谱子,在琴房里磨两个小时。
《昨天再见》是李老师给我布置的“毕业曲”，那年夏天，我要搬家去另一个城市，离开学了六年的琴行，最后一节课，她没让我练音阶琶音，而是拿出这本谱子，说：“弹给老师听吧，就像跟昨天说再见。”我手指刚碰到琴键，就抖得厉害，前奏响起，是轻快的C大调，可我脑子里全是妈妈收拾行李时，把我的小熊玩具塞进纸箱的画面，眼泪“啪嗒”掉在谱子上,晕开了铅笔字。
“别哭，”李老师递来一张纸巾，“你看这句，这里的跳音要像小兔子蹦起来，轻快的，昨天是昨天，明天是明天，但弹琴的手，会一直带着旋律走。”我吸着鼻子，重新按下琴键，那天我弹得磕磕绊绊，但李老师一直笑着点头，眼角有细密的纹,像谱线上温柔的休止符。
后来我带着这本谱子，在新城市的琴房里继续练习，新老师说我指法太“野”，是“野路子”，可每次弹到《昨天再见》，我总会想起李老师拍我肩的温度，初中的作业越来越多，练琴的时间被一点点挤占，谱子被塞进书柜最深处,像被藏起来的秘密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，又翻到它，谱纸上有咖啡渍，大概是高中熬夜写作业时洒上去的；有折痕，大概是大学时某次搬家被压皱的；还有几处用荧光笔划过的句子，是毕业那年我自己写的：“今天终于完整弹下来了，明天也要加油。”原来“昨天”从来不是静止的，它会在每个“里,悄悄留下新的印记。
我把谱子摊在钢琴上，指尖轻轻按下琴键，熟悉的旋律流出来，还是C大调，还是那个带着跳音的前奏，可这一次，我的手腕没有紧绷，眼泪也没有掉下来，李老师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：“跟昨天说再见，不是忘记，是带着它的旋律，继续往前走。”
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，落在泛黄的谱纸上，那些铅笔字、红笔批注、咖啡渍，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暖光，原来“昨天”从未真正离开，它藏在琴键的缝隙里，藏在旋律的起伏里，藏在每一次按下琴键时,指尖的温度里。
合上谱子，我把它重新放回书柜第三层，这一次，我没有把它藏起来，因为我知道，“昨天”会一直在，而“明天”，还有新的曲子,等着我去弹。
谱纸上的昨天，再见；琴键里的明天,你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