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时从书柜顶层的旧纸箱里翻出那本吉他谱时,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像只蜷缩在角落的老猫,指尖划过“17”这个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数字,笔尖有些洇开的痕迹——是当年练琴太急,汗珠滴上去的,我突然想起那个夏天,想起小满,想起我们藏在吉他谱17里的,一场没赢过的迷藏。
那年我十四岁,刚学吉他,抱着一把红棉木民谣琴,总觉得琴弦上能淌出整个夏天,小满住我家对门,总扎着高高的马尾,跑起来马尾辫像甩动的柳梢,她不爱弹琴,却总爱趴在我家窗台上,看我笨拙地按和弦,手指被琴弦勒出深深的红痕。
“我们来玩迷藏吧,”有天下午她突然说,阳光透过她耳垂上的小痣,晃得人眼晕,“输的人要教对方弹一首歌。”
“好。”我放下琴,满口答应,老小区的夏天闷热,风里都是槐花的甜香,最适合躲猫猫,小满蒙上眼睛,数到“十”就转身跑开,像只受惊的小鹿,消失在楼道里,我躲进了杂物间,蹲在旧自行车后面,听着她的脚步声从楼道到院子,再到隔壁单元,越来越远,可她总能找到我——不是掀开杂物间的门帘,就是蹲在我藏身的梧桐树后,笑嘻嘻地说:“你喘气的声音,像只刚跑完步的小狗。”
后来我学聪明了,让她先藏,我数完“十”,故意放慢脚步,先去院子里的老槐树找,又去楼道拐角的杂物间转悠,最后才踱到我家窗台前,果然,她蜷缩在窗台下的阴影里,抱着膝盖,像只怕生的小猫,看见我时才松了口气,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: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慢?”
“因为我知道你会藏在这里。”我笑着说,窗台上的吉他被晒得温热,琴身反射着阳光,像块裹着糖衣的琥珀。
就这样,我们玩了一整个夏天的迷藏,她总爱藏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,像是故意让我找到;我也总假装找不到,顺着她的“线索”绕几个弯,再“偶然”撞见她藏身的角落,输赢从不要紧,重要的是每次找到她时,她眼里的光,和窗台上那把吉他一起,把夏天照得透亮。
直到八月底,小满要搬家了,她搬家的前一天下午,我们最后一次玩迷藏,她让我先藏,我数完“十”,照例慢悠悠地找,可这次,院子里、楼道里、杂物间,都没有她的身影,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我有些慌,跑回家,推开窗——她坐在窗台上,手里拿着本吉他谱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“我藏在这里,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明天就要走了,以后没人陪你玩迷藏了。”
我走过去,看见她手里的吉他谱,正是我每天练的那本,她翻到第17页,那是一首叫《小星星》的简单曲子,页边空白处,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:“下次迷藏,藏在这里等你——小满。”
“这是第17首,”她小声说,“我数过的,你最喜欢弹这首,以后你弹到这里,就当我在藏,你慢慢找,总会找到的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抱着吉他坐在窗台上,弹到第17页时,眼泪滴在琴弦上,洇湿了谱子上的蓝色字迹,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香,我好像听见小满在说:“你找得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,弹过很多复杂的曲子,却总在最简单的旋律里想起那个夏天,吉他谱17早已泛黄,页边的字迹也模糊了,可每次弹到那里,我总会想起小满藏身的窗台,想起她眼里的光,想起我们没赢过的迷藏——原来有些藏匿,不是为了让人找不到,而是为了把一个人,永远藏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我把那本吉他谱收好,放在书柜最显眼的位置,我知道,只要弹到第17页,我就能找到那个夏天,找到那个永远在等我“慢慢找”的女孩,毕竟,最好的迷藏,从来不是藏起来,而是让彼此,永远记得怎么找到对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