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划过琴谱边缘时，总会触到一丝微妙的凹凸——那是童年时用铅笔尖反复描摹音符留下的印记，也是少年时用钢笔尖写下“此处渐强”的力道，我总说“看我自己钢琴谱”，其实看的哪里是纸上的音符？分明是那个在黑白键间跌跌撞撞,却始终不肯停下的自己。
初学琴时，琴谱是“天书”，五线谱上的小蝌蚪在我眼里跳来跳去，全音符、四分音符、休止符像一群调皮的孩子，总在指尖下乱作一团，那时的谱子是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重点：这里“抬手腕”，那里“换踏板”，页脚还贴着黄色的便签纸，写着“慢练！”，我常常盯着谱子发呆，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枷锁，困住我想弹琴的心，直到某个傍晚，我终于磕磕绊绊弹完《小星星》，抬头看见窗外的月亮正圆，琴谱上“C C G G A A G”的音符突然活了过来——原来那些“天书”，是能把心里的光唱出来的咒语，那时我会在谱子空白处画小笑脸，给每个音符涂上颜色,仿佛这样就能让它们更听话些。
再大些，琴谱成了“日记”，开始弹《致爱丽丝》时，我在谱子扉页写上“送给妈妈”，因为总见她在我练琴时悄悄抹眼泪；弹《梦中的婚礼》时，右手和弦的跨度总让我手忙脚乱，便在旁边画了个哭脸，注“明天一定要征服你！”，最难忘的是备考十级的那段日子，谱子上满是修正带的痕迹：这里原本标“ff”（极强），被我改成“mf”（中强），因为胳膊总酸得抬不起来；那里原本是“rit.”（渐慢），被我圈了又圈，生怕弹快了丢了情绪，有天深夜练琴，弹到副歌部分，眼泪突然砸在谱子上，晕开了墨迹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发现，琴谱上的每一个记号，都是和自己的对话：你慢一点，你再坚持一下,你值得被听见。
后来，琴谱成了“镜子”，我开始自己改谱子：给《卡农》加上即兴的装饰音，让旋律像溪水一样流淌；给《River Flows in You》的左手伴奏换上琶音，仿佛月光在水面上跳舞，有次朋友来家里听琴，指着谱子上的“乱涂乱画”笑我：“这还是原谱吗？”我笑着摇头：“不是了，这是我的谱。”原来当技巧不再是障碍，琴谱就成了表达自我的画布——那些增减的音符，那些即兴的延长，都是我想对世界说的话：我不完美,但我真实。
如今翻开琴谱，最珍视的不是那些印刷精美的原版谱，而是被岁月磨得发黄的练习本，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《欢乐颂》，最后一页是刚写完的原创小曲，中间夹着毕业时老师送的谱子，上面写着：“音乐是镜子，照见你的勇敢与温柔。”我忽然明白，“看我自己钢琴谱”这件事，从来都不是在回顾一段学琴的历程，而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：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符号，那些被我改得面目全非的旋律，那些深夜里的泪水和欢笑，都在琴谱上刻下了独一无二的痕迹——那是我，在黑白键间,慢慢长成了自己的样子。
琴谱合上，余音还在，我知道下次再翻开它，又会看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——但无论变成什么样，指尖下的音符,永远会记得那个最初爱上音乐的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