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信安。
整理旧书时，从琴谱堆里翻出这本用牛皮纸包了封皮的钢琴谱——边角磨出了毛边，封面上你用钢笔写的“献给阿弟”四个字，墨色已经淡了些，却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纽扣，轻轻一碰，就能弹出满心温热，你知道的，这是你当年亲手抄给我的双手谱，里头夹着的，远不止黑白琴键，是我们一起长大的、带着琴键温度的旧时光。
还记得你第一次教我弹琴吗？那时我刚学琴，双手总像不听使唤的两只小笨鸟，左手弹和弦时不是太重就是太轻，右手旋律也总是磕磕绊，你蹲在琴凳边，握着我的左手，一个音一个音地数：“这里是C大调的琶音，指法要像‘穿糖葫芦’一样，1-2-3-5指，慢慢来，别急。”你的手掌宽厚，我的手被你裹着，掌心全是汗，却莫名觉得安心，后来你总笑我：“左手像个固执的小老头，右手像个冒失的小姑娘，非得让它们‘拜把子’才行。”于是你陪着我练，从《致爱丽丝》到《梦中的婚礼》，每一首谱子上，你都用红笔标了密密麻麻的记号：这里“渐强”，那里“rit.”，还有一行小字，“弹到这里，要想起夏天吃西瓜的甜”。
那本谱子后来被我翻得卷了页，你干脆又抄了一本新的，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左右手：“左手是地基，要稳；右手是翅膀，要飘，地基稳了，翅膀才能飞起来。”我那时不懂，只觉得你像个严厉又耐心的琴匠，把每一个音符都打磨成了我听得懂的样子，直到有一次我弹《卡农》，左手反复的和弦让我烦躁得想砸琴，你按住我的手，说：“你听，左手像不像心跳？一开始觉得单调，可等右手旋律进来，它就成了托着梦的底色。”我屏住呼吸再弹，果然，左手沉稳的节奏里，藏着整个春天的生机，后来我才知道，你当年为了教我，偷偷把所有练习曲都拆成左右手单练，自己先在琴上磨了上百遍——那些谱子空白处的铅笔小字，“左手小指别塌腕”“这里呼吸一下”，原来都是你熬夜留下的“作战地图”。
前阵子视频，你说单位新买了钢琴，却总找不到合适的谱子，我突然就翻出了这本旧谱，纸页间还夹着那年我们一起去琴行买的琴键贴，上面印着小猫爪的图案，是你当时说“弹琴要像小猫踩奶，轻一点，柔一点”，我重新用牛皮纸包好封面，在扉页上写：“双手合奏，一如当年。”其实我想说的是，这本谱子里的每一个音符，都是你当年塞给我的“糖”——你教我的哪里是弹琴，是让我知道，生活里那些看似“左右为难”的时刻，只要像双手配合琴键一样，找到自己的节奏,就能弹出和声。
吾兄，这本谱子现在轮到你了，左手是过往的踏实，右手是未来的轻盈，就像你总说的：“琴键会老，但心里的旋律不会。”愿你弹到某一行小字时，会想起那个总跟在你身后、把琴谱弄皱的小弟；愿你的双手，永远能在黑白键上，弹出属于自己的、温暖的光。
纸短情长，余言后叙。
弟 敬上
某年秋夜，于琴声未央时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