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钢琴的漆面裂开了细密的纹路,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,琴盖掀开时,一股陈年松木与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,压在谱架上的是一份泛黄的《天鹅之死》钢琴谱——圣-桑的旋律本该是优雅的,可谱子的边缘却卷着毛边,五线谱间还散着几粒深褐色的、细碎的“虫粪”。
最扎眼的是谱头空白处,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一只小虫:圆鼓鼓的肚子,六条细细的腿,触角却倔强地向上翘着,指向第一行乐谱的开头,旁边一行小字:“虫虫今天也来听天鹅飞走啦。”
这本谱子原是阿云的,十年前她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,抱着“要弹出《天鹅之死》里的眼泪”的梦,从琴行抱回了这本谱,可刚翻开第一页,她就皱起了眉:“妈妈,谱子上怎么有小虫子?”
母亲凑过去笑了:“哪有什么虫子,是你姐姐小时候画的。”
阿云的姐姐叫阿禾,比她大五岁,是个总爱趴在琴房窗台上发呆的女孩,她不爱弹琴,却爱听阿云练琴,阿云练《天鹅之死》时,她总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,手指在膝盖上跟着打拍子,嘴里嘟囔:“你看这音符,像不像一群小虫子在爬?”
阿云气呼呼地瞪她:“这是天鹅!高贵的天鹅!”
阿禾就笑,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,在谱子空白处画了一只圆滚滚的虫子:“你看,这只叫‘虫虫’,它来陪天鹅,天鹅飞走的时候,虫虫会替它留在琴上。”
后来阿禾跟着父母去了另一个城市,临走前,她把这本谱子塞给阿云:“好好练,等你会弹了,虫虫就能听到天鹅飞走的声音啦。”
阿云没练成,琴键上的音符像调皮的鱼,总从她指间溜走,她摔过谱子,哭着想放弃,可每次翻开,看到那只铅笔画的虫虫,就又咬着牙坐下,她总觉得,虫虫在谱子上看着她,圆鼓鼓的肚子像在说:“别怕,再试一次。”
阿云真正学会弹《天鹅之死》,是在她十八岁那年,那天她刚拿到音乐学院的通知书,抱着谱子冲进琴房,指尖落在琴键上,旋律像泉水一样流出来——舒缓的引子是天鹅游过湖面,高音区的颤音是它展开翅膀,最后的和弦是它沉入湖底,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弹到最后一小节,她忽然哭了,眼泪落在谱子上,晕开了那只虫虫的铅笔印,她想起阿禾的话:“虫虫会听到天鹅飞走的声音。”
可她不知道,那天阿禾也听到了。
阿禾在另一个城市生了重病,医生说她像一只被困在茧里的虫子,再也飞不起来了,那天下午,她忽然让母亲把琴房打开,说要“听一首曲子”,母亲放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《天鹅之死》,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阿禾的嘴角轻轻扬了扬,像那只谱子上倔强的虫虫,终于触到了想飞的阳光。
阿云后来成了钢琴老师,她总把这本谱子给学生看。“你看,”她指着那只虫虫,“这是虫虫,它没有天鹅的翅膀,可它陪着天鹅走完了最后一程。”
有学生问:“老师,虫虫后来飞走了吗?”
阿云就摸摸谱子,轻声说:“它没有飞走,它变成了谱子上的音符,每次弹《天鹅之死》,它都在琴键上跳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