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衙后院的石榴树下,李知县正对着铜镜比划,他摘了乌纱,露出半花白的头发,身上那件半旧的官袍被风吹得鼓鼓囊囊,活像只偷穿了主人衣服的鹅,铜镜里映出一张微胖的脸,此刻正努力拧着眉,模仿戏台上包公的“黑脸”,嘴里咿咿呀呀地唱: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——”
刚唱到一半,后门“吱呀”一声,老管家抱着账本进来,吓得一哆嗦,账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:“老爷!您……您这是做什么呢?”
李知县慌忙扶正乌纱,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道:“本官在……在揣摩民情!包龙图铁面无私,本官要学他的刚正不阿!”
老管家捡起账本,瞅着老爷涨红的脸,憋着笑回了句:“老爷,您这刚正不阿,怎么还带拐弯儿的?”
李知官脸更红了,挥挥手道:“去去去,本官要审案了!”
待老管家走远,他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戏本,封面三个大字《铡美案》,边走边看,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,这七品芝麻官,自从上个月在庙会上听了场戏,便着了魔似的,迷上了唱戏。
李知县叫李青岩,三十岁中举,四十岁才混到个七品县令,在青石县这个穷地方一待就是五年,他不爱应酬,不贪钱财,每日里除了断案就是读书,日子过得像碗白开水,直到那天庙会,戏台子上搭了简易的戏台,一个老生唱《徐策跑城》,唱到“老徐策,我站城楼”时,高亢的腔调直冲云霄,震得他心口发颤。
那戏,唱的是忠义,是家国,是百姓的喜怒哀乐,李青岩坐在人群中,听着听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他想起了自己当官的初心,想起了那些还没断清的案子,想起了青石县百姓的苦日子。
从那天起,他成了戏台的常客,白天断案,晚上就偷偷溜到戏班后门,看师傅们吊嗓子、练身段,戏班班主是个老艺人,见他有诚意,便收了他这个“老徒弟”。
可学戏哪有那么容易?李青岩本是读书人,说话文绉绉的,一开口就带着“之乎者也”,唱起戏来更是“南腔北调”,不是跑调就是忘词,有一次他学《打龙袍》里老旦的“叫一声小皇儿啊——”,声音尖得像破锣,把旁边扫地的衙役吓得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老爷,您这唱的,比杀猪还难听啊。”衙役小张一边捂耳朵一边说。
李青岩也不恼,红着脸说:“你懂什么!这叫‘艺术’!本官这是在传承文化!”
可他心里清楚,自己唱得确实不怎么样,调子总找不准,身段也僵硬得像根木头,他急得嘴上起泡,夜里躺在床上,满脑子都是戏词,有天半夜,他爬起来,对着月亮练“叫板”,结果把值夜的巡差吓得以为闹鬼,提着灯笼跑来查看,一看是老爷在院子里“咿咿呀呀”,才哭笑不得地回去。
转机出现在一个秋天的下午,青石县来了个逃荒的女子,抱着个孩子,说丈夫被恶霸打死,县衙却不给立案,李青岩接了状子,查了三天,果然发现恶霸和衙门里的师爷有勾结,他怒火中烧,一拍桌子,正要升堂,突然想起了戏里的“包公断案”。
他穿上官袍,戴上乌纱,站在堂上,清了清嗓子,学着戏里的腔调喊:“带——恶霸!”
那腔调拖得老长,又高又亮,把堂下的衙役都吓了一跳,恶霸跪在地上,抬头一看,老爷的脸板得像戏里的包公,眼神里透着股正气,吓得腿都软了。
“大胆恶霸!你强占民女,打死无辜,可知罪?”李青岩的声音像戏里的“炸音”,震得堂上的牌匾都在响。
恶霸哆嗦着说:“老爷……冤枉啊!我……我没……”
“冤枉?”李青岩一拍惊堂木,学着戏里的节奏,“本官铁面无私,既然告到这儿,就让你死得心服口服!来啊,把证据呈上来!”
衙役们赶紧把证据拿上来,恶霸一看,脸色煞白,赶紧磕头求饶,那逃荒女子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。
退堂后,李青岩回到后院,又对着铜镜练起了唱,这次他不再学包公,而是学《秦香莲》里的“劝民谣”:“劝世人,莫贪财,钱财本是身外物;劝世人,要行善,善有善报恶有恶……”
唱着唱着,他突然明白了:戏里的忠奸善恶,不正是自己断案的准则吗?唱戏不是为了好玩,而是为了把戏里的道理,唱给百姓听,记在心里。
转眼到了年底,县里要办“腊八戏会”,请了外地的戏班来唱大戏,班主找到李青岩,说:“老爷,您跟咱们戏班学了这么久,不如上台唱一段?也让百姓们看看您的‘才艺’。”
李青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