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樟木箱底压着一本褪色的吉他谱,封皮是磨砂的暗红色,边角被岁月啃得毛糙,像老人松动的牙床,我拂去上面的浮尘,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的凹凸——那是钢笔尖反复按压留下的痕迹,深得几乎要透穿背面。
这本谱子是老陈留下的,三年前他突发心梗倒在自己那间挂满吉他海报的琴房,走时没留一句话,只除了这本塞在书架顶层的谱子,我整理遗物时翻出来,翻开第一页,扉页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:“1998.夏,未完。”下面是一串手写的和弦,C-Am-F-G,后面跟着一个潦草的问号,像被谁突然掐断的叹息。
老陈是个吉他疯子,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他还是个毛头小子,背着把红棉吉他,在大学城的天桥底下弹Beyond,弹崔健,也弹自己写的破烂小调,我认识他时,他正蹲在琴行门口修琴,弦轴断了,他用铅笔芯和胶布 makeshift,嘴里还哼着《海阔天空》的前奏,他说:“这玩意儿比女朋友亲。”后来我们成了搭档,他写词,我谱曲,他弹吉他,我唱,混迹于各个小酒吧,挣的钱刚够买啤酒和琴弦。
这本谱子就是那时候的,扉页上的“1998.夏”,是我们第一次在酒吧驻唱的夏天,那天我们喝了半箱啤酒,老陈趴在吧台上写歌,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盖过了酒吧的嘈杂。“写首关于遗憾的歌,”他突然抬头,眼睛亮得像淬了酒,“你觉得遗憾是什么样子的?”我还没回答,他已经抓起我的手,按在吉他弦上:“像这样,弹错了音,却没人告诉你错在哪。”
后来他真的写了,谱子第二页开始,是一段旋律,标记着“主歌1”,和弦很简单,C-Em-Am-G,但节奏型很怪,是他在酒吧捡来的“野路子”——用拇指扫低音,食指和中指勾高音,听起来像心跳漏了一拍,他在谱子旁边画了只哭丧脸,写着:“这句,唱的时候得想起初恋,就是那个甩了你后说‘你太幼稚’的妞。”我笑着捶他:“你初恋才小学三年级吧?”他挠头傻笑,把谱子揉成一团又展开:“反正就是这种感觉,酸里带苦,像没熟的橘子。”
再往后翻,是“副歌”部分,和弦突然变得复杂,加了Fm7和Bdim7,他标着“这里要炸”,却在谱子上画了个叉,旁边写着:“和声打架了,不知道怎么改,找阿杰试试?”阿杰是我们乐队的贝斯手,当时刚失恋,天天抱着贝斯写悲情小调,我们仨挤在老陈的出租屋里,他弹着吉他,阿杰跟着贝斯线哼,我在旁边记谱,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头疼,老陈突然一拍桌子:“就是它!阿杰,你那个降E调的贝斯线,借我用用!”阿杰瞪他:“我写给我前女友的,你借去干嘛?”老陈嘿嘿笑:“写遗憾的歌,不得加点真遗憾?”
那天晚上,我们改到凌晨三点,谱子上的涂改越来越多,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发毛,甚至能看到铅笔的印子——老陈不满意,用钢笔重写,结果又划掉,再写,最后他趴在谱子上睡着了,钢笔还捏在手里,在“副歌”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休止符。
后来我们散了,阿杰去了深圳,我回了老家,老陈留在那座城市,继续修琴、写歌、在小酒吧弹老歌,我们偶尔联系,电话里他总说:“那歌还没改完,总觉得缺点什么。”我劝他:“算了,遗憾的歌,本来就不该有结局。”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是,就像有些事,死无对证。”
我没听懂他的话,直到他走后,我翻开这本谱子,在第三页的背面,发现了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字:“她喜欢F调,我却弹了C调。”字迹很淡,几乎要被纸纹吞没,像一句不敢说出口的秘密。
我突然想起1998年的那个夏天,老陈在酒吧认识了一个姑娘,姑娘扎着马尾,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,听他弹《海阔天空》时眼睛亮得像星星,散场后,他红着脸去要联系方式,姑娘说:“我喜欢听F调的《真的爱你》,你能弹吗?”他挠头说“我不会”,姑娘笑了笑,转身走了,那天晚上,他在出租屋里抱着吉他练到天亮,手指磨出了血泡,却始终弹不对F调的和弦。
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姑娘,他把这件事写进了歌里,谱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