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客厅,在积了薄灰的旧琴盒上投下一块菱形光斑,我蹲下身,指尖拂过琴盒磨损的皮面,像在触碰一段被刻意封存的时光,盒盖里的绒布上,空荡荡的——那本卷了边的吉他谱,不见了。
那本谱子,是我和陈默相识第三年的夏天,他亲手递给我的。
彼时我刚学会按第一个C和弦,手指总在琴弦上打滑,弹出的旋律像被拧歪的毛巾,陈默就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,抱着他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,笑眼弯弯:“你看,和弦要这样按,虎口别太紧,不然手会疼。”他伸过手,温热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,带着薄茧,帮我调整手指的角度,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浅浅的影子,我盯着他喉结的滚动,突然忘了谱子上的下一个和弦是什么。
“喏,这个送你。”他从琴盒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手写的吉他谱,字迹是他特有的,横平竖直却带着点潦草的温柔,每一行五线谱旁都标着和弦名称,空白处还画着小小的太阳和吉他——那是他每次写歌时的习惯。“《夏日微风》,”他指着谱子顶端,“昨天晚上写的,想着以后教你弹。”
后来那本谱子就成了我们的“秘密武器”,在出租屋的小阳台上,他抱着吉他,我捧着谱,他唱一句,我跟一句,跑调的声音混着蝉鸣飘出窗外;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,他坐在台阶上弹谱子里的副歌,我蹲在旁边啃冰淇淋,看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在墙上晃;在他生日那天,我笨拙地弹完整首《夏日微风》,他笑着吻了吻我的额头,说“比录音室里弹得还好听”。
可我们还是走散了,像所有无疾而终的故事一样,争吵、冷战、最后是沉默,他搬走那天,我没去送,只留了那把吉他在我这里,琴盒里的谱子,我一直没舍得丢,偶尔打开琴盒,摸摸那本卷了边的牛皮纸信封,就像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——那是他常用的吉他清洁剂的味道。
“谱子呢?”我猛地站起来,开始在房间里翻找,衣柜深处、书架夹层、沙发垫下……每一个藏过旧物的地方都翻遍了,只有灰尘在阳光里打转,会不会是上次打扫时当废纸扔了?我冲到楼下的垃圾桶旁,手伸进黏糊糊的垃圾袋里翻找,指尖触到冰冷的塑料袋,却始终没摸到那本熟悉的牛皮纸。
手机突然震动,是闺蜜发来的消息:“你不是说陈默下周要回国吗?要不要……”后面的话我没看完,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回国?他连一句通知都没有,就像当年他离开时一样,悄无声息。
我坐回地板,把那把旧吉他抱在怀里,琴弦蒙了层灰,我轻轻拂去,指尖拨动第一根弦,发出一声喑哑的“E”,突然想起陈默教我弹琴时说的话:“每根弦都有自己的音色,就像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旋律,谱子丢了,就凭感觉弹,旋律会自己回来。”
是啊,谱子不过是纸上的符号,真正刻在心里的,是那些一起弹琴的夜晚,是他帮我按住手指的温度,是《夏日微风》里藏着的“我爱你”,我闭上眼,手指在琴弦上摸索,起初还是断断续续的,像蹒跚学步的孩子,渐渐地,那个熟悉的旋律从指尖流泻出来——不对,副歌部分他改过一个和弦,我记得清清楚楚,是“G”后面接“D7”,不是“Em”。
我笑了,眼泪却掉在琴箱上,原来有些东西,从来不会真正丢失,就像他留在谱子上的小太阳,就像我们共同谱写的旋律,早已刻进了六弦琴的每一寸木纹里,刻进了我的生命里。
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些,琴盒里的光斑晃了晃,像在对我眨眼,我把吉他轻轻放回琴盒,合上盖子时,指尖触到盒盖内侧——那里,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当年他第一次带我弹琴时,不小心用琴弦划的。
“谱子丢了,没关系。”我对着琴盒轻声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