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上来时,窗外的樟树只剩一团朦胧的绿,像被谁用湿毛笔洇开的画,我坐在钢琴前,摊开那本卷了角的简谱本,纸页间的数字在雾气里浮浮沉沉,像一群迷路的小萤火虫。
这是我学琴的第三年,却总觉得自己仍站在迷雾里,简谱上的“1”“2”“3”本是熟悉的,可当手指落在琴键上,它们便像长了翅膀的鱼,从指缝间溜走,只留下一串生涩的、不成调的声响,老师总说“乐感要稳”,可“乐感”是什么?是雾里看花的模糊,是水中捞月的徒劳,是我对着《致爱丽丝》的前奏反复练习二十遍,却依然踩不准节奏的沮丧。
雾气从窗缝钻进来,缠上我的脚踝,我翻开简谱本最新的一页——那是我上周抄的《梦中的婚礼》,数字旁画着歪歪扭扭的强弱记号,像小孩子涂鸦的笑脸。“左手和弦要轻,”我在心里默念,可手指一落下,不是太重就是太轻,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砸在石头上,窗外的雾浓了些,远处的楼彻底看不见了,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,和我心里那片更浓的“茫”。
“为什么总是弹不好?”我把头埋在臂弯里,简谱本上的数字在泪光里融化,变成一团模糊的墨渍,起初学琴是为了圆儿时的梦,可现在,梦变成了缠在心口的茧,我甚至开始怀疑,或许我天生就不是弹琴的料——就像雾里的路,明明就在眼前,却怎么也走不到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风撞开窗,吹散了窗边的雾,阳光突然漏进来,照在琴键上,黑白分明得像被谁用尺子量过,我抬头,看见简谱本上的“3”在光下亮了亮,像一颗突然眨眼的星星。
鬼使神差地,我再次把手放在琴键上,这一次,我没有想强弱,没想节奏,只是看着那个“3”,轻轻按了下去,do-re-mi的旋律像一串小石子,从指尖滚进心里,清脆,又带着点笨拙的温柔。
雾还在窗外,但好像没那么浓了,我看着简谱本上那些熟悉的数字,突然明白:“茫”或许不是障碍,而是音乐的另一种模样——就像雾里的风景,看不清细节,却能感受整体的朦胧与温柔,简谱上的数字不是冰冷的符号,它们是雾里的路标,是一个个等待被唤醒的小精灵。
我慢慢弹起来,左手的和弦依然磕磕绊绊,右手的旋律却渐渐流畅,阳光穿过雾气,在琴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一把星星,弹到副歌时,我甚至闭上了眼睛——仿佛看见自己走在雾里,手里的简谱是唯一的灯,而琴键是脚下的路,虽然看不清远方,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。
曲终,窗外的雾散了大半,我看着摊开的简谱本,那些数字在光下清晰又明亮,原来“茫”从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;雾里也不是绝境,而是藏着无数可能的小世界,就像弹琴,不必急着跑向终点,只要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找,一个键一个键地碰,总能在迷雾里,弹出属于自己的光。
雾气还在慢慢退去,而我知道,我的琴声,会像那束光,一直亮在往后的每一个“茫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