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柜第三层,压着一本泛黄的钢琴谱,硬壳封面的边角磨出了毛边,深蓝色的封面上,用钢笔写着两行字:《简单舞蹈》,以及一行小字——“1998年夏,阿桃抄”。
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音符,墨迹早已不如当年鲜亮,却像被岁月浸染的茶,透着温润的暖,忽然,琴键上的光影开始晃动,我看见十六岁的自己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裙,站在客厅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,身后是奶奶摇着蒲扇的轻笑声。
那是我第一次学弹《简单舞蹈》,钢琴老师说我手指短,弹不出复杂的和弦,便挑了这首最简单的曲子,曲子不长,只有八小节,左手是简单的分解和弦,右手是轻快的旋律,像春天里刚抽芽的柳枝,晃晃悠悠,带着点笨拙的生机。
“简单才难呢。”老师握着我的手,带着我按响第一个do,“越是简单的旋律,越要弹得有温度,你听,每个音符都在跳舞呢。”
我抬起头,看见阳光透过纱帘,落在琴键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,老师的手指轻轻掠过琴键,旋律像小溪一样淌出来,真的像有穿着白纱裙的小人儿,在黑白琴键上转圈、踮脚,裙摆扬起又落下,轻盈得能托起一片云。
“我也想跳舞。”我小声说。
老师笑了:“你弹琴,就是跳舞呀,你的手指在跳舞,旋律也在跳舞。”
那天放学,我一路跑回家,把这本《简单舞蹈》的谱子工工整整抄在笔记本上,还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,踮着脚,双手张开,奶奶正在厨房择菜,听见我喊,系着围裙就跑出来,接过谱子眯着眼看,然后指着那个小人儿:“这是谁呀?跳舞跳得这么开心?”
“是我!”我跳起来,转了个圈,裙摆扬起来,“奶奶,等我学会了,弹给你跳!”
后来我每天放学都要弹一遍《简单舞蹈》,起初总是弹错,不是左手和弦按不准,就是右手旋律抢拍,奶奶从不催我,只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手里织着毛衣,听我磕磕绊绊地弹,有时我急得红了眼眶,她就放下毛衣,摸摸我的头:“慢点,再慢点,你看这谱子上的音符,它们也在等你呢,等你和它们做朋友。”
直到某个周末的午后,阳光正好,我指尖按下最后一个音符,旋律终于像溪流一样顺畅地淌了出来,我回头看向奶奶,她手里的毛衣针停在半空,眼睛亮亮的,像落进了星星。
“奶奶,你看,它们在跳舞了!”我站起来,在客厅里转圈,学着谱子旁边的小人儿,踮脚、伸展,裙摆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。
奶奶笑出了声,脸上的皱纹像湖面的涟漪,一层层漾开:“跳得真好,我孙女跳的舞,比电视上的都好看。”
那架旧钢琴后来跟着我搬了好几次家,琴键有些已经按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但《简单舞蹈》的谱子,我一直收在书柜最显眼的地方,大学毕业那年,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学钢琴的小女孩,告诉她:“这首曲子很简单,但藏着最快乐的事。”
前几天整理旧物,又翻出了这本谱子,泛黄的纸页间,还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,是当年我弹琴时,从窗台飘进来的,我把它夹回谱子里,然后走到钢琴前,掀开琴盖。
指尖落在琴键上,那些熟悉的旋律像被唤醒的蝴蝶,轻轻飞了起来,还是八小节,还是简单的分解和弦和旋律,可这一次,我仿佛看见十六岁的自己,踮着脚在客厅里转圈,奶奶的笑声像风一样,从身后轻轻推着我。
岁月像一条长长的河,冲走了许多东西,但有些旋律,有些舞蹈,却像河底的鹅卵石,被时光磨得温润,却始终清晰,原来所谓简单,不是单调,而是把最珍贵的东西,一遍遍刻在心里——比如奶奶的笑容,比如那个午后阳光里的舞蹈,比如这本泛黄钢琴谱里,藏着的整个青春。
琴声止歇,我合上琴盖,轻轻抚摸着谱面上的字迹。
岁月会老,但有些旋律,永远不会老,就像这支简单的舞蹈,在时光的琴键上,永远轻盈地跳着,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