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京剧艺术的星河中,张学津先生如同一颗温润而璀璨的星辰,以马派传人的深厚底蕴、细腻入微的表演功底,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的舞台形象,他的唱腔苍劲醇厚,念白字正腔圆,表演举重若轻,既有马派艺术的“巧、俏、脆、帅”,又融入自己对人物的深刻理解,形成“情真、味浓、韵足”的独特风格,当我们回望那些镌刻在时光里的经典戏曲片段,依然能感受到他穿越舞台的艺术张力。
《四郎探母》是马派老生的看家戏,张学津饰演的杨四郎,既有将门之子的英武,又有被困番邦的悲怆与思亲之苦,坐宫”一折,堪称他艺术生涯的“点睛之笔”。
当杨四郎在银安上思念母亲佘太君,与铁镜公主对唱“叫小番”时,张学津的眼神从最初的隐忍克制,逐渐转为难以掩饰的思念,一句“贤公主休得把我来盘问”,唱腔中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抖,将“身在番邦心在汉”的矛盾撕开一道口子,而与公主对坐时的身段,看似随意,实则暗藏节奏——时而轻抚桌沿,时而握拳微颤,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诉说“儿思母母儿不见”的煎熬,最动人的莫过于“过关”时的“猜心事”对唱,他与铁镜公主一问一答,念白如珠落玉盘,既有夫妻间的亲昵,又有四郎强装镇定的慌乱,当公主最终决定放他探母,张学津的眼神骤然一亮,随即又化为深情的凝望,那瞬间,铁骨与柔情在他身上完美交融,让观众仿佛亲眼看见杨四郎“骑马过关”时的心潮翻涌。
《赵氏孤儿》是张学津晚年的巅峰之作,他饰演的程婴,早已超越了“忠臣”的单一符号,成为一个在命运洪流中挣扎、抉择却又坚守大义的血肉之躯。“说破”一场,更是将程婴的隐忍、悲愤与觉醒推向极致。
当程婴在公堂之上,面对屠岸贾的威逼利诱,看着自己抚养了二十年的“亲子”程勃,张学津没有刻意放大情绪,而是用近乎凝固的眼神和缓慢的步伐,营造出山雨欲来的压抑感,一句“我程婴年近六旬所生一子”,唱腔低沉如诉,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的血泪,而当屠岸贾说出“你与孤儿非亲生”时,他猛然抬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化为万念俱灰的悲凉——二十年的伪装,二十年的牺牲,在这一刻被彻底揭开,但真正的爆发,是在他决定说出真相时:“老程婴秉忠心赤胆一片!”这句唱腔陡然拔高,苍劲中带着撕裂感,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压在心底的秘密喊出,此时的他,不再是卑微的草泽医生,而是一个以血肉之躯扛起“忠义”二字的大丈夫,表演中,他甚至用颤抖的手指向屠岸贾,那微微发抖的手指,不是恐惧,而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愤怒与不甘,这一片段,让观众看到的不仅是程婴的“忠”,更是他作为“人”的“情”——对孤儿的父爱,对牺牲的同伴的愧疚,对正义的坚守。
《法门寺》虽非马派核心戏码,但张学津饰演的郿县知府贾桂,却将这个“油滑又无奈”的小官演得入木三分,成为他“以小见大”表演艺术的典范。
“拾玉镯”一折中,贾桂奉刘瑾之命去孙玉姣家拾玉镯,张学津没有刻意模仿小人物的谄媚,而是用轻快的台步、略带夸张的肢体语言,营造出“狐假虎威”的滑稽感,当他拾起玉镯时,先是左右张望,再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,眼神里既有得意,又有一丝做贼心虚的慌乱,而“审案”一场,面对刘瑾的威压和宋巧姣的哭诉,他时而点头哈腰,时而手足无措,一句“这个……这个……下官有下官的难处”,结结巴巴的念白中,将一个身处官场底层、既想讨好上司又想秉公办事的矛盾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,尤其当他被刘瑾打耳光时,捂着脸却不敢言语的委屈,让观众又好气又好笑,这种“小角色大灵魂”的演绎,正是张学津表演功力的体现——无论角色大小,皆能赋予其独特的生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