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卷着桂香掠过窗台时，我正坐在钢琴前，指尖悬在《致爱丽丝》的琴键上方，这是第三遍重弹了，前奏的分解和弦依旧有些磕绊，可眼神却一次次飘向书桌上那份手写的谱子——泛黄的稿纸上，钢笔字迹工整又带着点颤抖的顿挫，右下角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，这是我要送给李老师的钢琴谱,一份藏了三年小心思的礼物。
李老师是我的钢琴启蒙老师，也是我整个学生时代里“最不像老师”的老师，第一次上她的课，我攥着妈妈的手不肯松，躲在妈妈身后只敢露出半只眼睛，她没急着让我坐上琴凳，而是从琴箱里掏出一只布偶熊，用软乎乎的爪子碰碰我的手背：“怕什么呀？钢琴会唱歌，熊也会陪你说话呢。”那天我没弹一个音，只是抱着布偶熊，看她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舞，贝多芬的《小步舞曲》像溪水一样流出来,连空气都在轻轻摇晃。
后来学琴的日子，李老师的琴房总飘着两种味道：淡淡的咖啡香，和稿纸上刚写完的谱子特有的墨香，她从不骂我弹错音，只是在我反复卡顿的地方，用红笔轻轻圈个圈，旁边画个笑脸：“你看，这个小音符在等你跟它做朋友呢，你多弹两次，它就认识你啦。”有次我练《童年的回忆》到深夜，手指磨出了水泡，趴在琴盖上哭，她默默递来创可贴，又翻出自己小时候的练琴本，泛黄的纸页上，歪歪扭扭写着：“今天终于弹会了第三页！明天继续加油，李老师会给你鼓掌的。”原来那些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大人,也曾是笨拙的小孩啊。
去年我考上大学，要离开这座城市，收拾琴房时，翻出李老师给我改过的几十份谱子，每一页都有她的批注：这里“手腕放松”，那里“情感再饱满些”，最后一页写着：“音乐是翅膀，飞得再远，也要记得琴键上的温度。”我突然有个念头：要给李老师写一份谱子，把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,都变成音符。
选了《致爱丽丝》的旋律，这是她第一首教我的曲子，我在前奏加了四个小节，模仿她每次上课前，调试钢琴时试音的轻快节奏；副歌部分把节奏放慢，像她讲乐理时，用粉笔在黑板上慢慢画出的音阶；中间插入一段自己写的旋律，跳跃的音符像她抱着布偶熊逗我笑的样子；在结尾处画了一朵小雏菊——那是她每次夸我弹得好时，会奖励我的“小花花”。
写谱子的那几晚，台灯的光晕里，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像当年她用铅笔在谱子上画圈的声音，我甚至能想起她说话时的语调：“这里的连线要连得像丝带一样，不能断哦。”于是我在谱子上画了长长的连音线，旁边注：“给李老师的丝带，永远不断。”
教师节那天，我带着谱子回到琴房，李老师正在给小朋友上课，看见我时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像当年那个抱着布偶熊的我一样惊喜，我把谱子递过去，她翻开第一页，看到歪歪扭扭的小雏菊时，突然愣住了，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：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写的，”我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前奏是您试音的样子，副歌是您教我弹琴时的耐心，中间那段……是您逗我笑的样子，最后的小雏菊，是您给我的奖励。”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谱子紧紧抱在怀里，肩膀轻轻抖动，过了一会儿，她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：“走，老师弹给你听。”
她坐上琴凳，翻开谱子，前奏响起时，她的手指微微颤抖，像第一次触碰到琴键的样子，当那段我写的旋律出现时，她抬头看我，嘴角弯成月牙：“你看，我们的小音符，终于又见面了。”
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琴键上，照着谱子上的小雏菊，也照着李老师眼角的细纹，我突然明白，最好的礼物从不是昂贵的钢琴，而是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，变成跳动的音符，让老师在琴键上,重新遇见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。
这份钢琴谱，或许不够专业，甚至有些稚嫩，但它藏着一个学生对老师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意——就像当年她教我的那样：用音乐说话，用真心陪伴，而这份心意，会永远在琴键上,温暖如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