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的春天,是从巷尾那棵老玉兰树开始的,三月的风刚把枝头的灰绿染成浅白,花瓣便簌簌落下来,铺在青石板路上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云朵的碎屑,风一吹,甜丝丝的香漫过整条街,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棂,也钻进了那间临河的老琴房。
琴房里总摆着一本摊开的钢琴谱,线谱上爬满了黑色的音符,像极了刚从花枝上蹦下来的小精灵,沾着晨露,闪着光,那是我七岁时,钢琴老师陈先生送我的——扉页上用钢笔写着“城南以花开”,笔锋遒劲,像老树的虬枝,又像花枝的脉络。
陈先生是城南的老居民,头发花白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指关节粗大,按在琴键上却像蜻蜓点水,轻盈又温柔,我第一次学琴时,总把《致爱丽丝》弹得磕磕绊绊,急得直掉眼泪,他却从不骂我,只是翻开那本“城南以花开”的琴谱,指着第一页的音符:“你看,这个do像不像刚冒头的花苞?慢慢来,等它开了,声音自然就甜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这本琴谱是陈先生自己编的,每一页曲子,都藏着城南春天的样子。《晨露》的开头,是露珠从玉兰叶尖滑落的清脆,指尖轻触琴键,高音区的叮咚声,真像露珠砸在青石板上的回响;《风过桃林》的连音段落,是春风拂过桃枝的沙沙,手腕轻轻摆动,音符便像花瓣一样,一片片飘进耳朵里;《巷口夕阳》的慢板,是夕阳把老墙染成橘红时,暮色里飘来的炊烟,低音区的浑厚,像老人坐在门槛上,哼着几十年前的歌。
我最爱弹的是《花开的声音》,那是陈先生在城南住了五十年,听了一万次花开后写下的曲子,开头是几个零散的音符,像花苞在枝头悄悄鼓胀,接着左手琶音铺开,像春风从巷头走到巷尾,唤醒了墙头的蔷薇、院里的月季,右手的主旋律缓缓升起,是第一朵花“啪”地绽开,然后是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整个城南,都在琴声里热闹起来,陈先生总坐在旁边,闭着眼,手指轻轻打着拍子,嘴角弯成月牙:“你听,城南的花在给你伴奏呢。”
十五岁那年,我离开了城南,去市里读高中,临走前,我把“城南以花开”琴谱仔细包好,放进行李箱,琴谱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,上面有我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花,有陈先生用红笔写的“此处要轻,像怕惊扰了花开”,还有不小心滴上去的茶渍,像一朵干枯的茉莉,藏着时光的痕迹。
这些年,我走过很多城市,听过很多钢琴曲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今年春天,我回了趟城南,巷尾的老玉兰树还在,只是更粗壮了,花开得比当年更盛,粉白的花瓣落满琴房门口的青石板,陈先生已经不在了,他的儿子说,老爷子走前,把“城南以花开”琴谱留给了我,说“这谱子得还给城南,也得还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