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带着凉意,从半开的窗溜进来,拂过少年瘦削的肩,他坐在老旧的钢琴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风里倔强生长的小树,琴键上落着薄薄一层灰,是他三天没碰的痕迹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他的目光落在琴盖内侧,夹着一页泛黄的钢琴谱,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,边角卷着毛边,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曲名:《月光奏鸣曲(第一乐章)》,底下是贝多芬的名字,再往下,有一行铅笔写的、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给阿衍,要像月光一样温柔呀。”
这是爷爷留下的。
爷爷曾是镇上小学的音乐老师,会弹手风琴,也会弹钢琴,少年阿衍六岁那年,第一次被爷爷抱上琴凳,爷爷的手覆在他的小手上,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:“听,do re mi,像不像小鸟叫?”阿衍笑了,琴声里满是雀跃,后来爷爷病了,躺在医院的床上,还念叨着要教阿弹《月光》:“月光洒在院子里,你奶奶以前总说,月光是温柔的,能照进心里。”
爷爷走后,阿衍的沉默就像窗外的暮色,一点点漫上来,他不再和同学说话,课间总坐在教室角落,手里攥着爷爷留下的口琴——那是爷爷唯一的遗物,除了这页钢琴谱,口琴太小,吹不出《月光》的厚重,阿衍便偷偷翻出音乐书,对着上面的简谱,在钢琴上一个音一个音地试。
他不懂乐理,不知道什么是和弦,什么是强弱记号,只是凭着记忆里爷爷弹的旋律,笨拙地按着琴键,有时错音了,他会烦躁地砸一下琴键,然后更用力地弹下去,像在和谁较劲,更多的时候,他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琴盖上,听着自己不成调的琴声,眼泪掉在琴键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那页钢琴谱,被他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有爷爷用红笔圈出的地方:“这里要慢,像月光慢慢爬上墙角。”有阿衍自己用铅笔写的注:“左手这里总弹错,明天多练十遍。”还有一次,他弹得太投入,眼泪滴在谱子上,晕开了墨迹,像一朵小小的、伤心的云。
孤独像潮水,一次次漫过阿衍的心,父母工作忙,早出晚归,家里总是静悄悄的,只有这架旧钢琴,这页泛黄的谱子,陪着他,他把所有的思念、委屈、不甘,都揉进琴声里,琴声有时像呜咽,有时像叹息,有时又像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行的小兽,跌跌撞撞,却从不回头。
那天晚上,阿衍又弹起了《月光》,月光从窗子照进来,正好落在琴键上,也落在那页泛黄的钢琴谱上,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:“要像月光一样温柔呀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放慢了速度,指尖轻轻按下去,每一个音都像落在水面的石子,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
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,阿衍忽然觉得,孤独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,因为爷爷的琴谱还在,因为琴键还在,因为他在用音乐和爷爷说话,和自己说话。
弹完最后一个音,阿衍没有立刻起身,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,又低头看了看那页泛黄的钢琴谱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他知道,这页谱子会一直陪着他,就像爷爷从未离开过一样,而他的孤独,终将在琴声里,长出温柔的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