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盖掀开时,总会碰到一本泛黄的钢琴谱，边角被磨出了毛边，页脚间还夹着半张写满演算公式的草稿纸——那是十五岁的我，在练琴间隙偷偷演算数学题的证据，指尖抚过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，仿佛又看见那个夏天，蝉鸣把午后拉得很长，阳光穿过琴房的玻璃窗，在琴键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而我对着谱子上一处复杂的和弦，反复弹到指尖发麻，如今再翻开这本谱，最末页用红笔写着：“完整弹完它，就像完整过完那段少年时光。”
“亦是少年”，从来不是年龄的标签，而是心态的底色，它是对世界永远不灭的好奇，是对热爱始终如一的执着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莽撞，也是跌跌撞撞后依然愿意重新站起的勇气，而钢琴谱，恰是这份“少年感”最忠实的见证者，那些密密匝匝的音符，是少年时的心事；强弱交错的记号，是情绪的潮汐；从开头到结尾的连贯乐句，则是完整走过的青春轨迹。
我曾有过一段“不完整”的时光，十七岁那年，因为学业压力，我几乎要放弃学了十年的钢琴，琴谱上熟悉的音符突然变得陌生，手指在琴键上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，老师没有劝我，只是把贝多芬《月光奏鸣曲》的第一乐章谱子放在我桌上，说：“别急着弹完整，先看看开头四个小节——它们像不像少年站在路口，既期待又忐忑？”我低头看谱，那沉缓的琶音像心跳，低音区的和弦像暮色里的风，确实藏着少年人对未知的敬畏，后来我慢慢练，从四个小节到八个小节，再到一整页，当指尖终于流畅地奏出完整的第一乐章时，我突然哭了——原来“完整”不是结果，而是过程：是允许自己生疏，允许自己暂停，但最终依然愿意回到琴前，把未走完的路，一音不落地补全。
那本写满演算纸的钢琴谱,如今还放在我的书架上，工作后每感到疲惫，我总会翻开它，弹奏里面的曲子，有些谱子被我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：“此处手腕放松”“渐强时要想起夏天的雷雨”“结尾的和弦要像烟花一样绽放”，这些批注里藏着十五岁的执拗、十七岁的迷茫，还有二十岁的释然，当我完整弹奏完一首曲子，关上琴盖时，总觉得自己像完成了一场与少年自己的对话——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，那些在琴房里哭到沙哑的夜晚，那些因为一个错音就重弹十遍的较真，都随着完整的旋律，沉淀为心底最温柔的力量。
有人说,钢琴谱是音乐的“地图”，标记着从起点到终点的路径，但我更觉得，它是时光的“胶片”，每一份完整的谱子，都封存了一段鲜活的少年时光：是第一次弹出《致爱丽丝》时，激动到忘了呼吸的雀跃；是比赛前弹错谱子，躲在后台哭完又擦干眼泪上台的倔强；是和同学在琴房里合奏，因为节奏不合吵得面红耳赤，却又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相视而笑的默契，这些片段因为“完整”的谱子而被串联起来，让我们在长大后回望时，依然能清晰地看见那个眼里有光、脚下有风的少年。
如今的我,早已过了法定意义上的“少年”年纪，但每当指尖落在琴键上，当完整的旋律在房间里流淌，我依然会想起那个在琴房里度过的夏天，想起老师说的“完整弹完它，就像完整过完那段少年时光”，原来“亦是少年”的真谛，不在于永远年轻，而在于永远拥有一份“完整”的心境——完整地经历，完整地感受，完整地热爱，就像那本被摩挲得发亮的钢琴谱，每一个音符都藏着故事，每一段旋律都写着“我曾是少年，我亦是少年”。
琴盖合上,阳光依旧透过玻璃窗照在琴键上，我知道，下次再翻开这本谱时，少年时光会随着完整的旋律，再次鲜活地醒来，而那份“亦是少年”的纯粹，也会在每一个音符里，永远完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