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琴盖合上的声音,像一声叹息,月光从窗纱漏进来,在黑白键上铺了层霜,我伸手,从书架最高层抽下那本硬壳谱集——边角磨得发白,封面印着模糊的烫金音符,是大学时买的《经典钢琴曲集》。
这大概是我第无数次失恋后翻它了。
第一次失恋是在大三,他提分手时说“没感觉了”,像随手扔掉的废纸,我把自己关在琴房,手指悬在琴键上抖了半天,才按下第一个音符,弹的是《梦中的婚礼》,他以前总说这首太甜,腻得慌,可那天我弹到副歌,眼泪砸在琴键上,把《梦中的婚礼》弹成了一首哭腔的曲子,后来我翻出那本谱集,在《梦中的婚礼》那一页,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句“原来梦会醒”。
第二次失恋是工作后,他说“我们不合适”,像在说天气,我没有哭,只是回家后径直走到钢琴前,翻开谱集,弹了《卡农》,这首曲子像循环的漩涡,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绕进去,又绕出来,弹到第三遍时,我看见谱页边缘有滴干掉的咖啡渍,是某次和他加班,他随手放在谱子上的杯子留下的,我没擦,只是在旁边写了句“原来卡农也有尽头”。
第三次失恋是上个月,他说“遇见了别人”,像在说“今天吃了什么”,我坐在地板上,抱着那本谱集翻了很久,从《致爱丽丝》翻到《月光》,从《River Flows in You》翻到《Summer》,最后停在《Summer》那一页,上面有我大学时的笔记:“夏天适合告白,蝉鸣是背景音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笑了,用钢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哭脸,写:“原来夏天也会过去。”
后来我才发现,“习惯失恋”不是麻木,是一种奇怪的和解,就像翻钢琴谱,每次翻开,都像打开一个装着旧时光的盒子,那些曲子里的音符,是当时的我写给他的情书,也是现在写给自己的一封信。
《梦中的婚礼》旁边那句“原来梦会醒”,现在看来像句废话,可当初我写了整整半页;《卡农》边缘的咖啡渍,早变成了褐色的印记,像时间的胎记;《Summer》里的哭脸,旁边被我加了一句“夏天还会再来,我也还会”。
前几天整理琴房,又翻到那本谱集,手指划过那些写满字的页码,突然觉得,习惯翻钢琴谱,其实是在习惯和自己相处,失恋像钢琴上的错音,刺耳,但只要继续弹下去,下一个音符就会来,而那些谱子,就是错音旁边的休止符——让你停一停,喘口气,然后重新按下琴键。
现在我还是会翻它,不是为了流泪,而是为了记得,记得曾那样用力地爱过,记得那些在琴键上哭过、笑过的夜晚,记得自己从“梦会醒”的难过,走到“夏天还会再来”的坦然。
钢琴谱合上时,月光已经移到了地板中央,我站起身,把谱集放回书架最高层,像放回一段被封存的时间。
下次失恋,大概还是会翻它吧。
毕竟,习惯翻钢琴谱的人,是在习惯把伤口,谱成自己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