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蝉鸣,是夏天写给大地的第一封情书,阳光穿过琴房的玻璃窗,在黑白琴键上跳着金色的圆舞曲,我指尖下的《月光奏鸣曲》刚弹到第三乐章,就被一阵推门声打断——风裹挟着栀子花的甜香涌进来,也卷来了一张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钢琴谱。
谱子躺在谱架上,边角微微卷曲,像只刚睡醒的蝴蝶,最上面一行用蓝色钢笔写着曲名:《夏日的风》,字迹娟秀,带着点孩子气的顿挫,我愣了愣,这谱子不是我的,琴房里向来只有我一人,正要收起来,谱子第二页的批注却像钩子,勾住了我的目光:“七月三日,窗外的梧桐叶被阳光照得透亮,风穿过叶隙的声音,像谁在琴键上轻轻跑过——试着把这份晃眼的光写成歌,可惜只写到一半,下次再补上。”
七月三日?今天正是七月三日,我指尖抚过那行字,墨迹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温度,鬼使神差地,我坐到琴前,翻开了谱子,左手是简单的分解和弦,像夏日午后慵懒的风;右手旋律断断续续,只写到小节线处戛然而止,像有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,我试着弹奏起来,断断续续的音符在琴房里流淌,混着窗外的蝉鸣,竟真有几分风穿过叶隙的清透。
从那天起,琴房成了我和“陌生人”的秘密据点,每天练琴前,我都会先看看谱架上有没有新内容,七月五日,谱子上多了段跳跃的旋律,旁边写着:“今天遇到一只三花猫,蹲在琴房门口,等我弹完才慢悠悠走开,给它加了段调皮的间奏。”七月十日,旋律变得轻快,批注是:“雨后的空气有青草味,连音符都沾着湿漉漉的绿。”我渐渐习惯了每天和这张“会生长”的谱子对话,甚至会带着小零食,谱子旁偶尔会出现一颗薄荷糖,或一张画着笑脸的小纸条,写着“今天的阳光适合这首曲子”。
直到七月二十日,谱子终于写到了尾声,最后一段旋律温柔又坚定,像夏日傍晚的晚风,带着暖意也带着不舍:“八月末,夏天要走了,但遇见的旋律会留在琴键里,下次,一起弹完它,好吗?”
“一起弹完它?”我轻声念出声,琴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本乐谱,脸颊因为跑路而泛红,他看到我,眼睛亮了亮:“原来是你——我每天都在谱子旁放糖,以为没人会发现。”
他叫林舟,是隔壁音乐学院的学生,暑假留校练琴,那天他来琴房避暑,随手写了半首《夏日的风》,本想下次来补完,却没想到谱子被风“送”到了我的谱架上。“我猜每天来弹谱子的人,一定也喜欢夏天。”他挠挠头,笑起来像盛夏的阳光,“所以想和你一起,把夏天留在琴键上。”
那天的琴房里,阳光正好,风很轻,我和林舟并排坐在琴前,他弹左手和弦,我弹右手旋律,断断续续的音符在我们指尖流淌,渐渐连成了完整的歌,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在为我们伴奏;谱子上的批注在阳光下泛着暖光,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,都随着旋律轻轻飘散在风里。
八月末,夏天真的要走了,我和林舟把那张写满故事的钢琴谱仔细收好,夹进共同的琴谱集,后来我才知道,那张谱子是他第一次尝试写曲,而那些“偶遇”的薄荷糖和笑脸纸条,是他笨拙的温柔。
如今再翻开琴谱集,那张泛黄的《夏日的风》依然崭新,边角的卷曲里,藏着整个夏天的蝉鸣、阳光、梧桐叶,和两个因旋律而邂逅的灵魂,原来有些相遇,就像一张未完成的钢琴谱——风翻动时,便写下了最动人的夏天,而那些未完的旋律,会在每个蝉鸣的季节,轻轻响起,提醒我们:那年夏天,我们曾用音符,把时光酿成了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