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黄梅戏的百花园中,若说有一段唱腔如春风拂面,一问世便扎根民间、流传不衰,那一定是《对花》;若说有一位演员以生命为墨,将民间小戏点化成艺术瑰宝,让黄梅戏从乡野田埂走向全国舞台,那必然是“七仙女”严凤英,严凤英与《对花》的相遇,不仅是演员与经典的碰撞,更是一场民间艺术与时代审美的完美交融——她用清泉般的嗓音、灵动的身姿,让这段关于花的对唱,成了黄梅戏史上最芬芳的注脚。
严凤英的艺术人生,本就是一部黄梅戏的“成长史”,1930年,她出生于安庆一个贫苦家庭,自记事起便跟着母亲学唱“断断续续”的黄梅调,那时的黄梅戏,还只是流传于皖鄂赣交界处的“草台班子”艺术,唱词俚俗、曲调简单,却在市井乡野间有着最鲜活的生命力,严凤英没读过多少书,却有一副“老天爷赏饭”的好嗓子,更有着对戏曲天然的敏感——她听几遍就能哼唱,跟着艺人学身段,连眉眼间的羞涩、活泼都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1953年,安徽省黄梅戏剧团成立,严凤英从“草台班子”正式走进专业剧团,这不仅是从民间艺人到“国家演员”的身份转变,更是一次艺术上的“提纯”,她不再满足于单纯的“唱故事”,而是开始琢磨如何用戏曲程式展现人物内心,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《对花》这个原本流传于安庆一带的民间小调,被她赋予了新的生命。
《对花》是黄梅戏传统小戏《打猪草》中的一段经典对唱,也是最能体现黄梅戏“民间性”与“生活化”的唱段,它的核心很简单:通过“一问一答”的形式,唱出不同季节花卉的特征,既有知识性,更有趣味性,正月什么花?开开呀朵朵鲜?正月迎春花,开开呀朵朵鲜!”这样的唱词,句式重复、节奏明快,像田间地头的农谣,带着泥土的质朴;而曲调则吸收了安庆“秧歌灯歌”的元素,旋律起伏如波浪,既俏皮又鲜活,充满了劳动人民的乐观与智慧。
严凤英演绎的《对花》,妙就妙在“不刻意”,她没有用华丽的唱腔技巧去“炫技”,而是把“唱”变成了“说”——像邻家姑娘在田埂上对歌,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娇俏,眉眼间带着对自然的亲近,她唱“三月什么花?红红呀艳艳鲜?三月桃花红,红红呀艳艳鲜!”时,手指轻轻点向远方,嘴角上扬,那股子“桃花笑春风”的灵动,仿佛能从舞台上溢出来;唱“六月什么花?水上呀飘得欢?六月荷花水上漂,水上呀飘得欢!”时,身段微微晃动,模仿荷花摇曳的姿态,连呼吸都带着荷塘的湿润,这种“以情带声、声情合一”的演绎,让《对花》不再是单纯的“唱段”,而是一幅流动的“乡土风情画”。
《对花》能成为经典,离不开严凤英的“二次创作”,她深知,黄梅戏的根在民间,但要让它“立”起来,必须在保留乡土气息的基础上,提炼出艺术的“筋骨”,她特意向老艺人请教《对花》的原始唱腔,又借鉴了京剧的“咬字”和评剧的“气口”,让唱腔既“土”得亲切,又“雅”得耐品。
比如原版《对花》的节奏比较拖沓,她将其加快,让问答之间的“交锋”更有张力;原版唱词有些重复,她适当删减,让主题更集中;最关键的是,她为《对花》加入了“眼神戏”——唱“什么开花”时,眼神要带着好奇,回答时则带着自信,这种“眉目传情”,让简单的对唱有了人物的性格,1955年,她主演黄梅戏电影《天仙配》,虽然《对花》不是主线,但这段唱腔作为插曲一经播出,便迅速传遍大江南北,农民在田埂上哼,孩子在巷弄里唱,甚至连城市里的知识分子,都能从这段“花呀花呀”的唱词里,感受到泥土的芬芳与生活的温度。
严凤英早已离去,《对花》却依然在传唱,从老唱片到数字音乐,从舞台剧到短视频,不同年代的演员都在演绎《对花》,但严凤英的版本始终是“标杆”,为什么?因为她唱的不仅仅是“花”,更是黄梅戏的“魂”——那种从民间生长出来的生命力,那种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美好的向往。
严凤英曾说:“黄梅戏是老百姓的戏,要让他们听得懂、喜欢听。”《对花》做到了,严凤英也做到了,她用一生的艺术实践证明:真正的经典,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“阳春白雪”,而是能扎根泥土、走进人心的“下里巴人”,当严凤英的歌声再次响起——“正月什么花?开开呀朵朵鲜?”我们听到的,不仅是一段关于花的对唱,更是一个时代对艺术的真诚,一个演员对生命的热爱,以及黄梅戏永远芬芳的文化根脉。
这,就是严凤英与《对花》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:让经典在时光中生长,让艺术在生活中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