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是炼狱小镇唯一的底色。
矿渣堆成的小山蹲在镇口,像一群被时光遗忘的骷髅，风过时扬起的粉尘混着铁锈味，黏在每一道墙缝、每一片窗玻璃上，镇上的房子低矮歪斜，烟囱常年冒着呛人的黑烟，却从不曾真正暖过这里的冬天，老人们坐在门槛上，眼神浑浊得像结了冰的河面，偶尔咳嗽几声，声音很快被矿区的轰鸣吞没，他们说，这镇子是老天爷闭着眼丢的炼狱，连风都带着硫磺味的苦。
我是镇上长大的孩子,十六岁那年跟着逃荒的队伍离开，发誓再也不回来，直到外婆去世，我才不得不回来收拾她那间漏雨的老屋，阁楼里积了厚厚的灰，樟木箱底压着一个褪色的硬壳本，封面是藏蓝的底子，烫金的琴键图案已经斑驳，像被无数双手摩挲过，翻开本子，泛黄的纸页间夹着手写的五线谱，墨迹有些洇开，像是被泪水浸透后又晒干，谱子的标题，是三个颤抖的字——《归途》。
“这是李老师的。”外婆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，她拄着拐杖站在那儿，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“当年矿难，镇上死了好些人，李老师的儿子也在里面。”
外婆说,李老师曾是镇上小学唯一的音乐老师，会弹全镇唯一一架立式钢琴，矿难那晚，她把自己锁在琴房，没吃没喝待了三天，出来时手里攥着这张谱子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，从那以后，她每天黄昏都坐在琴房里弹这首曲子，琴声呜咽得像矿洞里的风，镇上的人听了，心都跟着揪起来，后来琴房塌了，钢琴被矿渣埋了大半，李老师也搬走了，再没人见过她。
我摩挲着谱子上的音符,那些蝌蚪似的符号在灯光下跳动，像一个个沉默的魂灵，中间有几个重音，猛地砸下来，像矿洞坍塌时的巨响；接着是一串急促的琶音，像有人奔跑的脚步；最后是几个断断续续的音符，像哽咽的呼吸，我试着在手机上弹出来，琴声单薄得像纸片，却瞬间把我拽回了那个黄昏——矿渣堆暗红色的光，老人们浑浊的眼泪，还有外婆说的，那些被埋在矿洞里的年轻生命。
我把谱子复印了很多份,挨家挨户送给镇上的老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