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，像老唱片卡顿的吟唱，我踩着月光爬上来时，空气里浮着灰尘与旧时光的味道——那是外婆留下的立式钢琴，盖着褪色的绒布，琴键边缘泛着黄，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玉，我蹲下身，手指拂过琴盖下沿的缝隙，那里曾藏着一卷泛黄的钢琴谱，印着外婆娟秀的小字：“《月光奏鸣曲》，贝多芬，1973年春。”
外婆走后三年，我总在深夜想起她坐在琴凳上的样子，那时她的手指已不太灵活，却仍固执地按着琴键，断断续续的音符从琴房溢出来，混着窗外的蝉鸣，成了我整个夏天的背景音，她说：“琴谱是钢琴的魂，丢了魂，琴就成了一堆木头。”可我分明记得，那卷《月光奏鸣曲》的谱子,在她搬去养老院前就不见了。
寻找是从一个旧木箱开始的，箱子里是外婆的遗物：褪色的围巾、老花镜、一本泛黄的日记，还有几封没寄出的信，我翻遍了每一页日记，字里行间都是对琴的牵挂——“今天教小囡（我的小名）弹《小星星》，她总把do弹成re，像只急躁的小麻雀”“琴键第三格有个小坑，是小时候小囡用硬币划的，留着，有念想”，可关于那卷谱子，日记里只提过一次：“谱子夹在《巴赫平均律》第三册，怕她乱翻找不到。”
我冲到客厅，翻出那本《巴赫平均律》，书页脆得像蝉翼，轻轻一翻就簌簌掉渣，第三册的夹层里空空如也，只有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叶脉像外婆手背的青筋，我坐在地毯上，抱着那本书发呆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琴键上铺成一片银白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，外婆总让我坐在她腿上，用我的小手按着她的手弹琴。“你看，”她握着我的手指，按在中音区的do上，“这个音像月亮刚升起来，软软的，亮亮的。”
那天夜里，我梦见自己回到了五岁，外婆的琴房里，阳光透过纱帘，在地板上织出金色的网，她拿出那卷《月光奏鸣曲》的谱子，纸页已经泛黄，边角卷着毛边。“囡囡，这首曲子要慢慢弹，”她指着谱子上的强弱记号，“月亮刚出来的时候，是轻柔的，像给大地盖了层纱；到中间，它升到高空，就亮了，像撒了把碎银；最后落下去的时候，又舍不得，就慢慢变淡，像融在云里。”
我醒来时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盖，触到冰凉的琴键，突然想起什么——外婆教我弹《小星星》时，谱子是用铅笔写的，do、re、mi旁边都画着小星星，她说：“囡囡认字少，画个星星，你就知道是哪个音了。”我猛地拉开琴凳的抽屉，里面堆着几张我小时候的涂鸦，还有几张用铅笔写的简谱，歪歪扭扭的,旁边画着哭脸和笑脸。
最底下压着一张纸，边缘被磨得发毛，上面是外婆的笔迹，写着《月光奏鸣曲》的前八小节，音符旁画着小小的月亮，强弱记号用红笔圈着，旁边批注：“囡囡的手小，这里跨八度有点难，可以简化成五度。”我握着那张纸，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，原来谱子一直都在，不是藏在书里，而是藏在记忆里,藏在她一笔一画的叮嘱里。
那天下午，我坐在钢琴前，摊开那张写着八小节的纸，手指按下琴键，第一个音符出来时，我愣住了——不是贝多芬的《月光奏鸣曲》，而是外婆教我的《小星星》，原来她偷偷把《月光》的旋律，藏进了《小星星》的伴奏里,像把月光藏进了星星的光里。
琴声在房间里流淌，混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，我突然明白，外婆说的“琴谱是钢琴的魂”，从来不是指那卷纸，魂是写在谱子外的叮嘱，是藏在音符里的爱，是即使谱子丢了，只要记得那个音，记得当时的月光和温度,就能把琴声重新弹出来。
寻找还在继续，我翻出外婆的老唱片，听她弹过的《致爱丽丝》《梦中的婚礼》，每首曲子都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一段被封存的记忆，我知道，那卷遗失的钢琴谱，或许永远找不回来了，但月光下的琴键上，永远写着未完的乐章——那是外婆留给我的,最珍贵的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