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末尾,风里开始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凉,窗外的蝉鸣不再像盛夏时那样蛮横,倒像被阳光晒得软了的棉花糖,黏腻地贴在树梢上,偶尔飘来几声,也带着懒洋洋的尾音,我坐在钢琴前,指尖悬在翻开琴谱的上方,那页纸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,边角卷着细小的褶皱——是去年夏末,我匆匆记下的一段旋律。
写着《夏末》,没有作曲家名字,是我自己写的,字迹被汗水洇开过,又让橡皮擦蹭得有些模糊,像极了那年夏末的心情,明明热烈得像团火,却又藏着说不清的、即将散去的凉意,谱子的开头是几个简单的音符,C大调的琶音,像夏末午后晃动的树影,明明暗暗,落在琴键上,便成了阳光穿过叶隙的碎金。
我第一次弹这首曲子,是在去年的夏末,那时我刚结束一场重要的考试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,瘫在琴房的沙发上,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琴房的窗户没关,风卷着栀子花的香吹进来,混着松香和琴键的木味,突然就起了弹琴的冲动,我随手抓了张五线谱,没想写什么,只是指尖在琴键上漫无目的地游走,C调的G,然后是A,接着是E小调的和弦,像极了盛夏里突然掠过的一阵风,带着青草的涩和未熟透的果子的甜。
那段旋律很短,只有八小节,我却反复弹了很久,因为每弹一个音符,就想起那个夏末的傍晚:晚霞把琴房染成橘红色,窗外的合欢树开得正好,粉色的绒花落在琴谱上,我轻轻拂去,指尖碰到花瓣时,是毛茸茸的暖,那时我还不知道,那个夏末会成为后来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回放的片段,就像这页琴谱,明明已经泛黄,却总在某个瞬间,让记忆里的温度重新鲜活起来。
后来我试着给这段旋律加和弦,G大调转到C大调,再转到F小调,像夏末的天气,明明晴着,突然就飘来一朵云,下起一阵小雨,和弦里有不和谐音,像那年夏末的遗憾——没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看海,没能说完的话,没能做完的梦,但那些不和谐音最后总会回到主和弦,像所有的遗憾最后都会被时间抚平,留下温柔的余韵。
今天再弹这首曲子,阳光还是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来,落在琴键上,落在泛黄的琴谱上,我的手指比去年稳了很多,却还是会在第三小节的一个十六分音符上微微停顿——那是去年我弹错了很多次的地方,后来我在谱子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,用铅笔写的,现在看,那笑脸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夏末的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一丝桂花的香,秋天要来了,琴谱的末尾,我留了两个空小节,没写音符,不是写不出来,是不想写,就像夏末的遗憾,总要留一点空白,让风去填,让时间去填,也许明年夏末,我会再来弹这首曲子,在那两个空小节里,加上新的旋律,但此刻,就让它这样吧,停在未完成的和弦里,停在夏末的风里,停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带着温度的回忆里。
琴键落下,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,像夏末的蝉鸣,渐渐远去,我合上琴谱,摸到封面上被阳光晒出的温度,突然明白:有些旋律,不需要写完,因为它早就刻在了心里,在每个夏末,都会悄悄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