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琴房总飘着浮尘，在斜阳里打转，像跳着慢舞的精灵，我翻开那本磨了边的钢琴谱，封面上用蜡笔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小人——一个高些，扎着马尾，是我；一个矮些，顶着冲天辫，是五岁的小棠，谱子的名字是她起的：《我和妈妈的月亮船》，副标题是“献给会弹琴的妈妈”，字大得几乎占满半页，墨迹还没干透,蹭得我指尖有点蓝。
小棠第一次摸钢琴时，刚满四岁，她踮着脚，小手在黑白键上胡乱按一气，像一群受惊的小鸽子扑棱着翅膀，我没教她认谱，只是把她抱上琴凳，让她用食指按中央C，我弹《小星星》的伴奏，左手和弦像摇篮，右手单音像星星，她咯咯笑着，跟着节奏晃脑袋，忽然停下来指着谱子：“妈妈，这个‘小豆芽’（指音符）为什么有长有短？”我顺着她的小手指看，正是《小星星》里四分音符和二分音符的时值差异，那天我没解释，只是把谱子上的音符画成小星星，长的画成胖星星，短的画成瘦星星，她用蜡笔给胖星星涂黄色，瘦星星涂白色，说：“原来星星也会吃饭，胖的吃得多，瘦的吃得少。”
后来我们开始一起“创作”伴奏谱，小棠要弹《小兔子乖乖》，但她记不住旋律，总把“妈妈回来了”弹成“爸爸回来了”，我没纠正她，反而说：“那我们就给爸爸也写个谱子吧。”她立刻来了精神，我画好右手的主旋律线，让她在左手的伴奏部分画“小胡萝卜”——每个和弦对应一根胡萝卜，低音区画大胡萝卜，高音区画小胡萝卜，她画到一半，突然停下：“妈妈，胡萝卜要埋在土里（低音），才能长出叶子（高音）！”我笑着在谱子旁画了个戴草帽的小兔子，旁边写着：“小兔子的胡萝卜伴奏，由小棠大师认证。”
那本谱子很快成了我们的“秘密基地”，有次她发烧，没去幼儿园，趴在琴凳上翻谱子，忽然指着《月亮船》里的一处：“这里的‘波浪线’（连音线）怎么断了？”我这才注意到，那是上周她急着去吃草莓，用橡皮擦蹭掉了一块，她瘪着嘴：“月亮船漏水了怎么办？”我拿起笔，在断掉的地方画了条小线，连起来，又画了个小潜水员：“潜水员来修船啦！”她立刻笑了，抢过笔给潜水员画上氧气瓶，说：“潜水员要带草莓味的氧气，这样修船的时候不累。”
再后来，小棠开始自己写谱，她用数字简谱在五线谱旁边标注“1-2-3-4-5”，说这是“密码”，只有我们看得懂，她写了首《我的小猫咪》，右手旋律是“喵喵喵喵喵”，左手伴奏是“咚咚咚咚咚”，我帮她把“喵”对应到高音区，“咚”对应到低音区，谱子最后画了只蜷在钢琴上的小猫，写着“送给爱弹琴的小猫咪”，那天晚上，她抱着谱子睡觉，说：“这是我和妈妈最珍贵的书，比公主故事还珍贵。”
现在小棠七岁，手指能在琴键上灵活跳跃，不再需要我陪她弹伴奏，但她还是会翻出那本磨了边的谱子，指着上面的蜡笔星星、胡萝卜、潜水员，咯咯地笑：“妈妈你看，原来我们以前这么幼稚。”我笑着点头，心里却像被阳光晒过一样暖——那些谱子上的涂鸦，哪里是幼稚，分明是我们用音符和画笔,一起种下的时光啊。
琴键上的双声部，一个沉稳，一个雀跃，交织成独属于我们的旋律，而那本写满“密码”的伴奏钢琴谱，早已不是简单的乐谱，它是我们之间最温柔的语言，是月光下的月亮船，是草莓味的氧气,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兔子乖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