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最底层,压着一本用塑料袋仔细裹着的旧本子,塑料袋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,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硬壳封面,封面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“吉他谱”三个字,下面还画着一个咧嘴笑的太阳——那是十五岁的我,用圆规尖刻出来的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时翻出来,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硬壳封面,忽然就想起1999年的夏天,那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,只有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,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慌,却又藏着说不出的热闹,我攥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,从音像店老板手里接过那把红棉木吉他,琴弦上还带着淡淡的松香味,琴身被阳光晒得发烫,像揣着一团火。
学吉他的第一件事,就是找谱子,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“谱曲大全”APP,想要一首歌的吉他谱,得靠“淘”。
我会跟着班里学吉他的学长,去学校后门的小书店,书店角落里堆着一摞摞盗版乐谱册,封皮印着模糊的明星照片,里面用劣质油墨印刷着五线谱和和弦图,最便宜的是那种薄薄的“合集”,一本里塞着二三十首歌,从《同桌的你》到《光辉岁月》,从《爱如潮水》到《大约在冬季》,每首歌下面都标注着“初级入门”“简单易学”,我总会在那堆乐谱里翻很久,手指沾上油墨,也要把每一页的和弦按法看清楚——C和弦要按住五弦三品,G和弦要避开六弦,Em和弦只用两根手指,这些现在看来简单的细节,当年却要对着镜子练到手指发麻。
真正让我记住“回到1999吉他谱”的,不是书店里的乐谱册,而是同桌小林手抄的那本。
小林是我们班的“音乐才女”,她会弹《那些花儿》,手指在琴弦上跳来跳去,像只轻盈的蝴蝶,1999年秋天,朴树的《那些花儿》刚火,我天天在收音机里听,旋律简单却戳心,特别想学会弹给暗恋的女生听,可书店里没有谱子,我鼓起勇气去问小林,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蓝皮的笔记本,里面整整齐齐抄着二十多首歌的谱子,字迹清秀,和弦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。
“这个给你,”她把笔记本递过来,翻到《那些花儿》那一页,“C和弦按稳点,副歌的F和弦小指要伸过去,别怕疼。”
我抱着那个笔记本回了家,坐在书桌前抄谱,台灯的光暖暖的,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声响里,全是期待,我抄到“那片笑声让我想起,我的那些花儿”时,忽然鼻子一酸——那时候的喜欢,就是这么简单,一首歌,一把吉他,就能在心里藏很久。
后来我才知道,小林的笔记本,是她哥哥从北京带回来的,她哥哥是大学生,在1999年,大学生手里的吉他谱,是“潮”的象征,小林说,她哥哥每次回家,都会带回厚厚一摞谱子,有Beyond的,有老狼的,也有当时刚流行的《盛夏的果实》,那些谱子被她哥哥用彩色铅笔标注了强弱记号,页脚卷了边,像被时光亲吻过的痕迹。
我开始攒钱买“正版”谱子,1999年的冬天,我在市中心的一家琴行里,看到了一本《老狼经典吉他弹唱》,标价28元,相当于我半个月的零花钱,我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,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叔叔,他看出了我的犹豫,笑着说:“小伙子,喜欢就拿着,音乐这东西,不能将就。”
我把那本谱子抱在怀里,走回家的路上,雪落在肩上,化成冰凉的水珠,可怀里却暖烘烘的,回到家,我小心翼翼地在扉页写上“1999.12.25”,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树,那本谱子成了我的“圣经”,每天放学回家,第一件事就是翻开它,从《同桌的你》到《睡在我上铺的兄弟》,从《模范情书》到《青春》,一首首练,手指磨出了茧子,就贴上创可贴继续弹。
1999年的最后一天,班里举办跨年晚会,我抱着那把红棉木吉他,站在讲台上,弹了《那些花儿》,当第一个和弦响起来时,全班都安静了,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映在同学们的笑脸上,我唱到“她们都老了吧,她们在哪里呀”,忽然看到小林在台下冲我挥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满了星星。
那天晚上,我把小林还回笔记本时,她塞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下次教你弹《同桌的你,我的诗》。”纸条的边缘,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。
后来,我们毕业了,去了不同的城市,小林去了北京读大学,我留在了本地念高中,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,可那本蓝皮的笔记本,那本《老狼经典吉他弹唱》,却一直留在我身边。
2000年以后,科技发展得很快,MP3取代了磁带,手机可以下载无数首歌,吉他谱APP也越来越多,只要输入歌名,就能找到高清的六线谱,甚至还有视频教学,可我总觉得,那些电子谱子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油墨的香味,少了手抄的温度,少了1999年那个夏天,攥着零花钱买谱子的紧张,和对着谱子一遍遍练习的执着。
前几天,我又翻出了那本泛黄的吉他谱,塑料袋里的硬壳封面已经褪色,里面的纸张泛黄,边角卷了起来,上面还有当年我用铅笔写的批注:“C和弦按疼了,坚持!”“副歌节奏要稳!”“明天给小林弹!”
我拿起吉他,试着弹了《那些花儿》,手指按在琴弦上,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,仿佛又回到了1999年——那个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社交网络,却充满了简单快乐的年代,窗外的蝉鸣依旧,吊扇还在吱呀呀地转,只是当年那个抱着吉他的少年,